黑石堡水井边的白旗没有被收起来。
沈棠宁让人把三州急报抄在四块木板上,第一块写西沼水位和受困人数,第二块写河西流民和军仓征用,第三块写南平码头船数和分粮点,第四块专门写当前未核信息。
“为什么要把没核实的也写?”河西流民问。
“不写,别人会以为没有这一项;写出来,大家知道它还不能当事实。”
“那上面写的东西谁能看懂?”
沈砚白把每一栏改成四种符号:圆圈代表已经有人和物证,半圆代表只有一方口供,横线代表数字缺失,叉号代表相互冲突。
“不识字的人也能看。”他说,“圆圈不是一定是真的,只是至少有一项能核的东西;半圆不能拿去拨全州粮;横线要补;叉号要停下来查。”
南帐代表看着木板:“你们要让所有流民审州衙的灾报?”
“不是审州衙。”沈棠宁说,“是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根据什么决定先哪一袋粮。”
第一块木板上写着:西沼州,急报受困人口七千二百,水位三丈二,舟三条,官粟存量未核。
西沼传信骑手立刻反驳:“受困人口是七千,不是七千二百!”
“急报写七千二百。”沈砚白说。
“那是把三县登记总人口抄成受困数了。真正被水围住的,最多五千四百。”
人群里有人问:“你们州衙自己都不知道多少人?”
西沼骑手脸色白:“水来得太快,村册没有带走。”
沈棠宁让人把原数字保留,在旁边加一行:传信骑手口述五千四百,村册未带,待舟上清点。
“为什么不直接改成五千四百?”
“因为七千二百是原急报,五千四百是修正口述。两个都要留下,才知道数字怎么变。”
“这样看起来像州衙报错。”
“若报错了,就该看起来像报错。”
西沼骑手沉默片刻,拿起炭笔在五千四百旁按下指印。
第二块木板上的河西流民写的是八万人。
一个抱木牌的老人走过来:“八万不是已经到黑石堡的人。”
“你知道多少?”沈棠宁问。
“河西军仓外有两万三千,旧马市有一万一,沿驿路向东的至少三万。还有人往西走。”
河西传信骑手道:“你只是个流民。”
老人将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马市三号棚的编号:“我在马市管过三年棚位。你们的军仓账只记进粮,不记出人。”
沈棠宁让他把三处人数分别写上,不把八万人直接抹掉。
河西木板改成:州报八万,黑石堡已到一百六十三,马市可见一万一,军仓外二万三千,驿路流动人数待核。
“这样会让人以为河西没有八万人。”南帐代表道。
“八万人是动员规模,不是今天同时领粮的人数。灾报必须说明它在算什么。”
第三块南平码头的船数更混乱。
急报说在港盐船一百二十,粮船九十,空船四十;码头骑手却说盐船七十六,粮船四十二,空船四十七。
“为什么空船反而多了?”沈棠宁问。
“有船卸完货,船上没有粮,但还没离港。”
“它们算粮船还是空船?”
“在总账里算粮船,在码头排队里算空船。”
沈棠宁让人把船数拆成三栏:船的登记用途、当前装载状态、能否在六个时辰内卸粮。不能把登记用途当作现存粮。
船夫在人群里喊:“有一艘粮船已经卸过两次,账上只记一次!”
码头骑手立刻道:“你胡说。”
“我有船底刻痕。”船夫把一块木片递上来,“每卸一次,船底会留下新的盐水线。”
沈棠宁没有立即采信船夫,而是让三名不属于码头的记录人去看船底。一个时辰后,他们回来确认确有两条不同水线,但不能证明两次都卸粮。
木板上新增:粮船重复卸载线索一条,货物种类待核。
“人人都能核对,不是人人都能直接改数字。”沈棠宁对围观的人说,“看到痕迹的人提供线索,记录人负责把线索放进待核栏;没有核过的口述,不直接变成灾民总数。”
有人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能知道真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