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初二刻,沈砺安回到北门。
他比登记的归时早了两刻,左袖沾着灰白石粉,布靴湿到脚踝。探杆的铁头歪了,量绳却整齐缠在木尺上,每隔一丈的结都没散。
守门人先在登记板补上归城时辰,再问:“找到了?”
“找到一块不该竖着的石头。”
沈砺安没有往家走。他在门内等来两名非沈家书吏,将所见分开说了两遍。书吏先各记一份,对过差别后才请沈棠宁和裴砚川来。
第四桩不在胡炳所说的断马头石正东。
残图按旧水程标的是三百步,胡炳盲摆出来的入口却向北偏了二百六十步。两处之间是一片歪倒的灰条石,旧渠雨水从下方穿过。沈砺安原先以为桩子被水冲走,用木尺量了七块石的方寸,才现其中一块长四尺二寸、宽七寸,与前三枚测量桩完全同制。
它被横放了。
朝外的一面没有桩号,下沿却露出半个凿痕。沈砺安贴地拨开湿泥,看到了倒着的“水七”与一道短横线。这块石不只是第四桩,也被改成了门梁。
“你动门了吗?”裴砚川问。
“没有。”
“你的探杆怎么歪的?”
“我从下游水眼探深。一尺八寸后是空腔,杆头卡进石缝,抽回时歪了。”
“你听见什么没有?”
“水声。还有两次短响,像木头碰石。只听两次,不能定是车。”
他在入口二十步外的枯柳上系了一根未染色的麻线,作为返找方位。没留油灯,没挖泥,也没在石上刻新记号。独自找到入口是其证言,横桩和空腔须由第二批人重新验。
天色已在往下沉。
按原定规则,暗口开验须先查塌方、水气和退路,不得因为疑有粮车就连夜进入未知深处。可入口可能正在使用,若等到天亮,对方也可能转走车、堵死支口或冲掉辙痕。
沈棠宁要的不是一句“趁早”。
“今夜只能做到哪里?”她问。
沈砺安展开一张空纸,不碰残图。“先验横桩,从水眼送烟,看气口。门后若是三尺以上的石体,今夜不拆。若是旧插门,只开一人宽,支住顶梁。前行不过第一道横坎,进去多少人,外面留双数人。”
“谁进?”
“我。”
裴砚川道:“你只定水程。先进的人我定。”
沈砺安看了他一眼,没争。
二十七席来不及全数到齐,便用紧急现场查验的十席门槛:十三人到场,九人同意当夜限深开验,三人反对,一人弃权。反对理由也写在授权下:粮只剩一日,不应让八名壮劳和一名水工冒塌方风险;一旦惊动运粮人,现有城防无力追击。
授权范围只到第一横坎。
九名同意者里,有两人要求再加限制:不因在渠中现袋粮便就地抢运,不越过与授权无关的侧门,不因看见持械人就先放箭。裴砚川也补了一条:若入口已有人守,队伍直接撤回,不为捕一两个口供者暴露城中已知暗渠。
谁都没有以“只剩一日粮”为由取消这些限制。
城里那七百八十斤已分作三处,公灶只在次日卯初按粮牌领取。一百二十五斤十四两正常种和一百零七斤禁用种仍留在双封内。夜查不征用粮车,不调公灶人手,也不抽北墙和东门守者。二十人中只有六名是城中当日可列重劳者,其余为轻工、记录人及原本轮休的斥候。为一条未验的路把明日做饭、运水和守墙的人全拉走,只会让一次查验同时变成三处空当。
沈棠宁把这些数写在授权背面。即便今夜从渠里拖出一车粮,也不能回头抹掉曾经存在的人手风险。
二十人出北门:水工两人,石匠两人,秦越与一名药徒,裴砚川所带的四名斥候,六名外留护绳者,两名记录人,再加沈棠宁和沈砺安。八人可进,十二人必须留在明口及上方。
他们带了四根短撑木、两条带距绳、六盏罩灯、一只笼鸟和三面白布。不带火油,不带火箭。城门另留消息:戌初一刻不回第一块白布,即沿护绳拉人;见第二块白布,封口不入;三块一起回,才派后队。
日头落尽时,他们找到了横放的第四桩。
两名石匠先按沈砺安的说法独立量过,长宽和“水七”凿口均与前三桩相合。横桩后不是实石,而是两道榴木立柱卡住的旧插门。泥灰伪装的外层已干了多年,左下角的擦痕却很新,一条难察的铁链穿过水下孔,通往上游的枯草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