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满膝下的木条断了。
她半条腿掉进车里,襁褓跟着下坠。腰带勒紧,孩子的哭声突然停了。
“孩子被勒住了!”沈棠宁沿安全绳再次往前。
裴砚川抬头看了一眼。他与沈玉满之间隔着车顶,戴着木枷根本够不到腰带。
下一瞬,他弯下腰,从靴侧抽出半截薄铁。
铁片插进脚镣接缝。
只撬了一下,原本完整的锁环便从一处细痕断开。
裴砚川踩上车栏,借倾斜的车壁翻到上方。他没有先解妹妹的腰带,而是托住婴儿后颈,将勒进襁褓的布带向下扯开。
孩子咳出一口水,重新哭起来。
“把他给我!”沈棠宁已经靠到车头。
裴砚川解开腰带,将襁褓递下。沈棠宁一手抱住孩子,一手扣紧安全绳,身后的差役把她往回拖。
“玉满,抓住他!”
沈玉满趴着往前挪。裴砚川握住她手腕,将她从断裂木条间拉出来。
南侧绳索再次力。
囚车后轴终于越过石沿,横着卡在暗渠两侧。漂来的门板和竹筐撞在车腹,水流被迫分向两边,税仓前的水势竟缓了一些。
罗缜立即带人开锁。
车门变形,差役用斧劈开锁扣。犯人逐个钻出,每出来一个便被长绳扣住腰。没有人敢抢,裴砚川站在车顶看着,谁往前挤,他只要扫一眼,那人便会退回去。
最后轮到他时,罗缜没有递绳。
沈玉满已经被差役抱下车。她双腿软,落地便跪进水里,仍仰着头问:“孩子呢?”
“在这里。”
沈棠宁把襁褓递给她看了一眼,确认孩子还能哭,才交给旁边的军士:“托住后颈,别竖着抱。送去税仓找家人,报一个无名婴儿。”
军士刚转身,税仓方向便有个赤着一只脚的妇人跌跌撞撞跑来。正是第一章里被沈玉满咬开襁褓的那个人。她怀中已经空了,额角撞破一块,隔着几步听见哭声,整张脸都变了。
“安哥儿!”
军士没有立刻把孩子给她:“你怎么证明是你的?”
妇人愣住,伸手去翻襁褓左角:“里面缝着一块灰布,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安字。是他爹缝的,他不会拿针,针脚有三处打结。”
灰布和线结都对得上。
她接过孩子,先摸鼻息,又解开湿布查看四肢,没有跪谢,也没有说吉祥话,只把脸贴在孩子额头上哭出了声。
沈玉满坐在水里看着,嘴唇也跟着抖。沈棠宁蹲下检查她膝盖,现只是擦伤,便用力握了一下她的肩。
“你救到他了。”
“那个老人呢?”沈玉满问。
她问的是把木盆推向她、自己没跟上来的妇人,还是巷中被湿布卷走的老人,沈棠宁不确定。
“还有人在找。”她说。
这不是保证,也没有把死亡说成好消息。沈玉满抹了把脸,点点头,跟着抱孩子的妇人往税仓走。
沈棠宁直到看见她进入绳道,才转回囚车。
监斩官后退一步,抬起手。
水边的弓手同时张弓。
“裴砚川擅断脚镣,意图逃狱。”罗缜声音紧,“拿下。若抗拒,就地射杀。”
裴砚川站在囚车顶,脚边是断开的铁环。他刚把沈玉满推向安全绳,已经没有能遮挡的位置。
“他没有逃。”沈棠宁把孩子交给差役,挡到弓箭与囚车之间。
罗缜厉声道:“让开!”
“看断口。”
“本官看见他亲手撬断!”
“铁片只撬了一次。”沈棠宁指着断环,“一只钦犯脚镣,真能被半截薄铁一下撬开?”
罗缜神色一滞。
“锁环内侧有锉痕,外面抹了黑泥。痕迹很新,洪水一泡才露出来。”沈棠宁没有回头,“不是他刚才锉的。有人在洪水进城前就替他把脚镣磨到只剩一线。”
裴砚川低头,第一次看清断环内侧那圈亮的铁色。
沈棠宁盯着罗缜,一字一句道:“有人早就准备让他在今日逃狱。”
“也准备让你们名正言顺射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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