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平章不冷不热地一笑,深深看他一眼,转向苏衡,语气比方才柔和:“苏御史深夜奔走查案,恪尽职守,本王甚是感佩。”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人都紧张起来。
朝堂之上,冷脸怒斥尚可应对,这般温言软语,才是莫测软刀。
谢平章负手缓步阶上,声沉语重,“画皮一案,搅动京畿,致民怨沸腾,朝廷上下也不得安宁。如今御史弹劾,直指本王内眷,此事非同小可。”
他目光扫遍百官,字字郑重:“若柳氏当真涉案,本王绝不徇私,必亲自绑缚刑部,以正国法。但……”
他话锋一转,“若有人借命案攀诬、构陷王府,本王也绝不轻饶。”
一番话攻守兼备,轻飘飘地卸去苏衡的锐气,又把球踢了回去。
“周老大人。”他忽然点了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名。
周敬躬身应道:“臣在。”
谢平章捋着胡须,“此事既由你台院起,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周敬沉吟片刻,从容奏对:“回殿下,臣愚以为,此事既涉王府内眷,外廷衙门不宜独断其。臣请——宗正寺派员督审,三法司会同勘问。全程录供存档,秉公核验。如此,若查有实据,按律定罪。查无实证,则还柳侧妃一个清白。既可彰殿下大公,亦可绝天下悠悠之口。”
姜还是老的辣。
既给了苏衡一个交代,又留了充分的回旋余地。
宗正寺,那是宗室的地盘。
会同三司,制衡各方,是个两全局面。
谢平章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看向苏衡:“苏御史,周老大人的奏议,你可服气?”
苏衡此刻也回过味来了。
他看一眼周敬,拱手道:“殿下处置公允,臣心服口服。”
谢平章点了点头,转向群臣:“既如此,传本王令: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各遣堂官一员,组建三司会审专班,核验贡金源流、绣样出处,提审一应人证。”
他说罢,漫扫全场,威慑凛然。
“此事关乎朝廷体面,也关乎王府清誉。本王把丑话说在前头——诸司办案,若有徇私舞弊、煽惑舆情、淆乱黑白者,本王绝不姑息,一体从重论处!”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声浪整齐:“臣等谨遵王命!”
“今日朝议到此。退了吧。”
谢平章袍角轻摆,在众臣的恭送声中,缓步踏出承明殿。
众朝臣也鱼贯散去……
苏衡立在原地,掌心满是冷汗。
他此刻突然意识到,方才那一局,自己看似占了先手,实则被谢平章不动声色地架在了火上。宗正寺会同三法司办案,周期拉长,变数陡增,他一个小小的佥都御史,如何在各方角力中全身而退?
周敬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顿,“子衡寒窗苦读二十载,立身不易。何苦以毕生前程,赌一时刚直?”
苏衡拱了拱手,“恩师教训的是。可画皮案沉冤未雪,又涉王府私弊。学生读圣贤书,所重者唯天理国法,不敢因前程二字,便昧了良心。”
周敬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你可知近来朝局新变?”
苏衡躬身作揖道:“学生愚钝,还望恩师指点。”
周敬道:“肃王以为太后贺寿为由,三上章疏,恳请回京述职。太后那边也递了话,说画皮案若再查不出结果,便要命宗正寺介入……子衡,你读圣贤书读得太久,该学学如何读人了……”
苏衡心头一震。
肃王屡次上疏求归,哪里是尽孝这么简单?他在北境养兵自重、隐忍多年,偏在这时返京。分明是嗅到了朝局不稳的气息。小皇帝病重,九锡王后院起火,正是趁火打劫的好时机。太后那头,说是要查案,实则也是借题挥,引宗室之力插手朝局,制衡九锡王……
一旦肃王归京,宗室入局,朝局必将大乱。
苏衡压下心绪激荡,深深揖礼:“多谢老师点拨,学生明白了。”
周敬微微颔,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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