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尘往事(正文番外)
柳惟屹在沈素苓的小屋里养伤的那些日子,白日里看着她忙进忙出,听她说些村里的琐事,夜里却总是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他便爬起来,就着豆大的油灯,铺开一张糙纸,提笔写字。
写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想,他大概是被魇住了。
不然怎么一闭眼就是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一睁眼就想提笔写些什么。
起初,他只是想写。
写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写那些憋在心里许多年的情绪,写那些他自己都理不清的乱麻。
起初只是胡乱划拉几笔,画些不知所云的线条。
后来不知怎的,写着写着,就成了给师兄的信。
“师兄,今日天气很好,我看见村口的老槐树开花了,白色的,一串一串的,风一吹就落得满地都是。
我记得咱们后山也有几棵槐树,这个时节应该也开了吧?你去看过没有?”
写完这一句,他便愣住了。
这算什么信?
他又不会真的送出去。
可他还是继续写。
“师兄,我今天又想起你教我练剑的事。那时候我总是不认真,你也不恼,只是一遍一遍地给我示范。你说,剑要稳,心要静,手要活。我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写完了,他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夜里,又写一封。
“师兄,我今天看见一只松鼠,蹲在窗台上啃松果。我想起小时候你带我去后山抓松鼠,我笨手笨脚的,差点从树上摔下来,是你一把接住我。你那时候比我大不了多少,怎么就能接住我呢?”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师兄,我伤快好了,是素苓照顾的我。她很好,很像你——不对,她不像你。没人像你。你们不一样。”
“师兄,我做梦了。梦见小时候你背我上山,我趴在你背上听你哼小调。那调子叫什么来着?我忘了。可我记得你的背很暖。”
他每天都写,写得越来越多,越来越长。
有时候写练剑的感悟,有时候写山里的风景,有时候写沈素苓做的饭,有时候写村里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写得最多的,还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师兄,我那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那个意思,可那意思不对,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那么聪明,你肯定懂的吧?”
“师兄,对不起。”
“师兄,那天我说的话,都是假的。”
“师兄,我不是真的恨你,我只是……只是太在意你了。”
“师兄,我想你了。”
这些话,他写在纸上,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一封又一封,越压越厚。
他就那样一封一封地写,一封一封地收好,压在木屋角落里那只旧木箱里。
那箱子本是沈素苓装衣裳的,如今却被他占去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