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
孙秀低声笑了起来,他想起天幕上那个叫言欢的后世女子所描述的画面。
望尘而拜。
“好一个望尘而拜啊,潘郎……”
孙秀勾起一个嘲讽至极的弧度。
他闭上眼,脑海中几乎能清晰地勾勒出那幅场景:
平日里那个连衣角都不肯沾染半点尘埃,高贵得仿佛谪仙下凡的潘安。
在权势面前,竟然也会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
看着贾谧的车架远去,看着那滚滚扬起的黄土灰尘,他潘安居然毫不犹豫地双膝一软,跪在泥地里,对着那飞扬的尘土叩跪拜!
“你不是清高吗?你不是自诩名士风流吗?”
“你打我的时候,不是口口声声骂我卑贱骂我钻营吗?”
“怎么到了你自己想要往上爬的时候,你连对人的背影下跪都做得到,甚至对着车轮卷起的灰尘都能拜得下去?!”
孙秀觉得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原来那层名为世家风骨的皮囊之下,一旦剥去那与生俱来的优渥家世,面对真正的生死存亡和权势诱惑,这位洛阳城最璀璨的明珠,做得并不比他这个卑贱的奴才高尚多少!
他孙秀是为了活命,为了出人头地去钻营。
而他潘安,不也是为了抓住青春的尾巴,为了那点不甘心,去给人当走狗吗?
他们本质上,就是同一种人!
“既然你我也并无分别,你凭什么用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来审判我?”
“你潘安不过是运气好,投了个好胎罢了!若是把你生在我这等境地,你恐怕比我还要龌龊,还要下作!”
孙秀脑子里犹如一团乱麻,无数个念头疯狂交织撕扯。
一会儿想到自己可能下一刻就会被主家拖出去乱棍打死,一会儿又幻想自己将来手握大权时该如何折磨这些自命清高的世家子弟。
他就这么胡思乱想地枯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窗棂外的天色竟然已经入夜,随后又渐渐亮了。
竟然是熬了一整夜。
孙秀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原本就消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一双眸子里爬满了红血丝。
此刻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一生即将被彻底改写。
而主院那边,潘安同样是一夜未眠。
这一夜,他坐在跳动的烛火前,将自己这前半生的风光骄傲,以及天幕中自己那为了权势低三下四最终连累全族身异处的悲惨结局,反反复复地想了无数遍。
想通了,也就彻底放下了。
什么洛阳第一公子,什么世家名士的风骨,在生死和人性面前,都不过是披着华丽外衣的虚妄。
清晨,天刚蒙蒙亮,潘安没有唤任何书童丫鬟伺候。
他只穿了一身最素净的长衫,甚至没有束起玉冠,便独自一人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府里的下人房。
“吱呀——”
老旧的门被轻轻推开,晨光顺着门缝倾泻进来,有些刺眼。
孙秀正蜷缩在角落里,神思恍惚,一时间竟然没有觉有人进来了。
直到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挡住了光线,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才猛地惊醒,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吓得浑身一哆嗦。
看清来人是潘安后,孙秀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眼底闪过一丝绝望。
终于还是来了,是来赐死他的吗?
潘安没有说话,他站在那片晨光中,定定地看着角落里那个满脸防备与怨毒的仆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