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眸片刻,才缓缓开口。
“大公子讲,碰上他、被他带回侯府,是我祖坟冒青烟,八辈子都撞不上这么大的运。奴婢这辈子能活着踏进这扇门,已是天大的造化。”
“大公子说,我嘴笨得像刚学会说话的娃,说话磕磕绊绊,做事慢手慢脚。”
“大公子讲,府里主子个个金贵得很,让我牢牢记住自己是谁,是哪片土里长出来的草,要是敢胡思乱想、生出不该有的念头,立马捆起来扔出府门,喂野狗。”
薛濯这几年,确实没少对她掏心掏肺地说过话。
头回那会儿,她闭着眼,嘴唇白,胸口剧烈起伏。
直喘粗气,活像进了刑部大堂,被按在拶指凳上等着挨打。
把他气得不上不下,心口堵得闷。
真想一口咬住她脖颈。
还劝她当了妾就别折腾,安分守己,伺候好主子。
孩子生下来直接记在正房名下。
她要是再闹,就是不懂规矩。
在他眼里,给她的每一步安排都是镶金嵌玉的好路子。
可乐雅只觉得,那是火上浇油。
富贵再亮堂,也得有命去瞧,有命去享。
她心里头直犯嘀咕,薛濯塞给她的这些好日子,越看越像纸糊的灯笼。
薛濯听完这一堆话,先是一懵,眉头拧成疙瘩,眼底浮起一丝错愕。
接着牙根一咬,腮边肌肉绷紧,脸上阴晴不定。
“我自己都记不清,你倒是一个字没漏,背得比账房先生记账还利索。”
他压根不信全是他原话,怀疑她悄悄加了料。
转念一想,也好。
至少她肯说出来,总比闷葫芦一样憋着好。
比起装没事,他更怕她一声不吭,怕她把委屈咽下去。
乐雅深吸一口气,气息微微颤,把脸扭向床里头。
薛濯便说:“气先存着,等伤养好了再慢慢算。今儿话已经够多了,句句都扎着心,你赶紧歇着吧,别耗神。”
暗自庆幸这竹床虽窄,但还不至于挤成一团。
可等薛濯一挨上来,身侧温度骤然升高,她还是浑身紧。
尤其一呼一吸间,鼻尖飘来他身上的味儿。
乐雅在黑漆漆的夜里,呼吸猛地一收。
他……也挂彩了?
……
乐雅睁眼时,窗外天光微青。
晨雾未散,薛濯已不在屋里。
额头上冷汗刷地一下就冒了出来,湿漉漉地滑进鬓角。
秦阿嬷推门进来时,乐雅正靠在床头揉着太阳穴,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秦阿嬷踏着晨光跨进门槛,左手稳稳托着一只青瓷碗。
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早饭。
而她的右手,则轻轻搭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式外衫。
乐雅一眼就认了出来,可不就是薛濯以前常穿的那件?
“娘子醒啦?这衣裳我晾干了,顺手给你送过来。”
秦阿嬷笑眯眯地走近,把碗搁在床头小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