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青闻言,先是怔了一下。
皇家子嗣艰难,这是朝野皆知的事。
楚王成亲已有十年,膝下却只有一个儿子,还体弱多病,常年离不开汤药。
这些年,楚王没少为此事暗中发愁,连京中太医院都悄悄请过几回,却始终不见起色。
若当真是妾室有孕,高兴成这样,倒也说得过去。
可他转念一想,这个事儿不对。
他猛的抬眼,急声追问,“设宴的时间定了吗?”
“定了,就在后日。”
魏青挥退了两人,独自坐在灯下出神。
烛火哔剥一声,爆了个灯花,火苗猛的一窜,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不对,大大的不对!
楚王这个人,他最清楚不过。
这位王爷在外人面前向来以低调隐忍着称,不结党、不张扬,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连逢年过节给京中各处送礼,都是最简薄、最不惹眼的那一份,恨不得让所有人都别注意到他。
王府里纳妾生子这种事,私底下摆几桌酒乐呵一下也就罢了,断不至于大张旗鼓地宴请府衙诸位大人,甚至连府城里有分量的乡绅名士都一并请了。
这哪里是庆贺后院妾室怀了子嗣?
这分明是借个由头,把府城所有能说得上话的人,都聚到一处,暗戳戳地给他们看点什么,或是让他们知道点什么。
那日舅舅猜测程怀安给楚王的是军中器械。
若真如此,那东西必然已经造出来了,且通过了验证,威力极大,大到让楚王这样隐忍多年的人,都按捺不住,破天荒的想高调炫耀一回。
到底什么器械,能有这样的分量?
魏青在脑中飞快地转着。
他想到了自己营中那些从京中武库领来的制式弓弩,已是当下最精良的装备,射程也不过百十步内,再远便失了准头和力道。
假如有一种器械,能射到两百步、三百步……
或者是锋利的刀剑、坚硬的盔甲之类,那打起仗来,别人还能有一战之力吗?
他猛地站起身,在帐里来回踱了两圈。
靴底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闷响,一声声,像敲在他心口上。
若真如此,那楚王手里可就多了一张足以改变眼下战争格局的底牌了!
而程怀安,这个看似偏安一隅、只知经营桃源村的读书人,便不再仅仅是一个营缮所的所副了。
他成了楚王夺嫡路上的一枚关键棋子!
魏青忽然想起程怀安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温和带笑,像个与世无争的读书人。
可偶尔不经意间,他会从那双眼睛里瞥见一丝极深极沉的东西,像深潭底下压着的暗流,表面不起波澜,底下却奔涌不息。
他究竟想做什么?只为自保还是也想一争高下?
这个问题,魏青已经问了自己无数遍。
每一次,他都觉得看不透,每一次,他都隐隐觉得,程怀安这个人,绝不像他表面上那般简单无害。
帐外传来巡夜甲士换岗的脚步声,铁甲相撞,铮然有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