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就那样捧着他的手,歪着头贴在自己脸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却没有眼泪掉下来。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把他弄脏的床单还没换,他的伤口还要换药,待会儿还要去给他弄点能吃的流质食物。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哭。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倾泻进来,将她的半边脸颊照得晶莹剔透,连皮肤下细细的毛细血管都隐约可见。
她长长的睫毛在光中投下纤细的阴影,一颤一颤的,像两把小扇子。
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美,而是一种鲜活的、炽烈的、用尽全部生命力去爱与被爱的、带着温度的美。
漂泊者看着她。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碎片般的画面,模糊而遥远——某个雪夜,某个湖边的木屋,一个浑身湿透的、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被他从冰水里捞起来,裹在干燥的毛毯里。
她那时候的头发还没有那么长,眼睛也没有现在这样复杂的情感,只是一种纯粹的、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对陌生人的警惕。
他在那个木屋里陪了她很久很久,久到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久到她不再害怕打雷,不再在他出门时偷偷哭。
久到她开始说“等我长大了,我来保护你”。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一句童言无忌。
他以为等他完成使命,将她妥善安置,她就会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遇见属于自己的人,过上没有他的、轻松快乐的生活。
但他错了。
她的人生早已在被他从冰湖里捞起的那一刻,就与他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她一步一步追着他的足迹,从那个冰湖边的小屋,到星炬学院的模拟训练舱,到隧者的驾驶座,到虚质空间的放逐之地,再到现在,这间冷冰冰的特护病房。
她走了那么远的路,付出了那么多代价,甚至包括自己的身体和未来,只为了回到他身边。
他欠她的。
无数个他不在她身边的日日夜夜,无数个她一个人默默承担所有思念与恐惧的时刻,无数个她只身前往危险地带只为了追上他脚步的决定。
这些债,不是一条命能还清的。
她从来不觉得是他欠她的,她只是反复地说“是我自己要来的”、“是我自愿的”、“只要能帮到你”。
但正因为她从不索要,他才越发觉得这笔债沉重得无法计量。
而现在,她提出了一种偿还的方式。
不是要他做什么,而是允许她来做。
允许她将自己的身体当作治疗的媒介,允许她用最亲密最原始的方式传递频率能量,允许她以这种笨拙却有效的手段,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参与到他康复的过程中来。
这不是索取。这是她在用自己唯一能想到的、最笨拙的方式,恳求他给她一个可以为他做些什么的位置。
他伸出手,动作依旧因为伤势而有些迟滞,却异常坚定。他的手掌贴上她的后脑勺,轻轻按了一下,将她整个人重新揽入怀中。
她的身体一开始还有些僵硬,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回应,但只僵了一瞬,便整个人软了下来,像一块融化在他怀里的棉花糖,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口,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他身上混着药味和淡淡的清冽气息的味道。
“……你不觉得我,很贪心吗?”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自卑和试探,“明明只是个被你从冰湖里捞上来的孤儿,明明你只是可怜我才照顾我,明明你从来没有说过要我一直跟着你。我却想用这种方式,把你绑在身边,占为己有。明明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更安全的选择,更……正常的、不会用身体当治疗工具的选择。”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不觉得我……很不知廉耻吗?”
漂泊者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轻轻插进她散乱的长发中,一下一下地慢慢梳理着,仿佛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幼兽。
“你说的那种更好更正常的选择,我不清楚。”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沉静而平稳的调子,却在尾音处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只有她才能察觉的柔软,“但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不是因为可怜你才照顾你。”
爱弥斯愣了一下,从他胸口抬起头,看向他。
“救你,是因为你在水里。照顾你,是因为你只有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汪沉淀了漫长时光的古井,平静地倒映着她惊愕的脸。
“不是因为可怜。是因为——你在。正好我在。”
他的手指从她的发间滑下,轻轻擦过她眼角那一点尚未干涸的泪痕。
“至于贪心……我没有资格评判。我只知道,你不害怕了。你开心。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什么,然后极轻地、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补了一句:“我说过希望她轻松快乐地活着,十几年了,她从没有真正轻松过。现在终于可以开心一点,为什么要阻止?”
爱弥斯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她没有哭——尽管鼻子酸得几乎要掉眼泪,她还是死死咬住了下唇,把那股酸涩的泪意强制压了回去。
不哭,不能哭,今天早上已经哭够了。她只是把脸重新埋回他胸口,埋得更深更用力,双臂收紧,几乎要将他勒得喘不过气来。
贴在他胸口上的耳朵清晰地听到了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沉稳的鼓点,敲在她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