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纹凛探出腰间软银剑支取那陶缸。
剑尖撞及缸壁的一瞬,夜风恰从瓦隙间漏下,吹得手中的灯笼火苗猛地一缩。
整间屋子的影子都跟着抽搐了一下。
薛纹凛屏息一凛,执剑的手臂肌肉贲张,陶缸被剑气猛然掀翻——
他撤力不及,后退时踝上患处蓦地撕开一痛,差点就要软倒,一下被紧箍进充满馨香的怀里。
“阿妤……”他逞强不得,只好扶着她手臂借力,自己还无奈又担忧,“孤让你跟,没让你冲上来……”
女人沉默一瞬,启口听出咬牙切齿的态度,“这才是我要对你说的!”
浑浊腥臭的污水泼溅一地,他被盼妤不知从哪生出的蛮力又生生拽退两步,眼角余光处瞥见墙角似乎蜷缩着一团黑影。
“阿妤——等等,那边有人……”
他只出耳语大小的声量,却被全神戒备的皇帝捕捉到,抬起灯笼晃了两晃才稳住,脸色微变,有意挺起半身挡在二人身前,“灯笼摆过来!般鹿,像是活口!”
昏黄的光晕缓缓铺过去,如同掀开一层脏污的裹尸布。
墙角里,是个浑身湿透的男孩。
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单衣破旧,湿淋淋地紧贴,勾勒出嶙峋的骨架轮廓。
他像只被暴雨浇透的雏鸟般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小脸上糊满泪涕,几乎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睛在光线照上去的一瞬猛地聚焦了。
那双眼里凝满破碎的悲伤,还有不属于孩子该有的恐惧。
“啊——!”具有穿透力的尖叫声将寂静的夜撕开一道口子。
男孩手脚并用向后挣扎,衣摆在地面拖出一道水痕,似乎想拼命把自己塞进更深的阴影里,这样就可以从活人的视线中消失。
“别……别过来,别杀我……不要……”
薛纹凛放轻呼吸,就着女人紧箍的臂慢慢半蹲,目光铮铮看着男孩尖叫。
皇帝在他身后无声打了个手势,周遭灯笼稍稍压低,光线不再直刺孩子的眼睛。
尖叫渐变为粗重的喘息,男孩从墙角最深处抖着冒出断续的词句,“嬷嬷,我是乖孩子……我不要糖,我没背错,求求你们别杀我……别挖我眼睛……”
糖?
那些尸体手里缤纷颜色的软团?
薛纹凛压了压胃部的翻涌,因是毫无反抗能力的稚子遇害,情绪愈加堆砌时反而有种强行抑制过的稳定。
“孩子。”
孩子不答,一味朝墙角里缩躲。
“别怕。”薛纹凛学不像刻意的温柔,只好尽量放轻放缓语气,“我们不是坏人,方才现了屋子里的异样,想进来看看是否有人受伤,不会伤害你。”
男孩迟疑半晌转回脸,两颊滚落浑浊的泪水,像只无头苍蝇般逡巡视线。
薛纹凛未催促,“告诉我,生什么了?”他显得饶有耐心,不急不缓,“谁是嬷嬷?这间济慈堂的主人么?谁给你们的糖?”
男孩胸口的破衣剧烈起伏,呼吸开始急促,少顷,视线开始转移,继而颤巍巍手指有方向,薛纹凛某种幽光一闪,看清对方指尖残留的彩色糖渍。
指向就在不远处的地上,灯笼一打,能看清躺着一只彩线褪色污的藤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