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烟……当真无事啊?”虎啸担忧,“真走水了哪能好?”
“放心好了,不是柴火,是烟饼呢。”书苑将虎啸自窗前扯开,自己饶有兴趣回望战果,“我还破费加了许多胡椒,要十两银子!”书苑得意,饶是有人手疾眼快来救火,也要给熏得一两个时辰张不开眼睛。
赶车人一声“吁”,拖车的两匹马儿停下。西北角喧嚷不已,此处倒是安静。刘镖头向下车的书苑微一拱手,他身后一个汉子,正将一串造型奇特的天灯放起。
“大小姐,方才谢府开门救火,我们的人已混进去了。”
“好好好。”书苑满意,“我先结三成银子给镖头。”
“银子不急,大小姐。只是他们几百个家口,待寻到门径,也要许多工夫。”刘镖头点一点头,又笑,“人多也不怕,我们只找那个最俊的。”
书苑低眉一笑,道:“镖头说啥?也不是第一遭寻人了,他人啥样,你们早见过的。”
“嗳,是。”刘镖头转头望向空中,谢府西北角,仍旧人声喧哗,烟雾腾腾,无丝毫减弱势头,而方才放起的一串天灯,也已悠悠飘上天顶。
“大小姐,这灯怪得很,是个什么样式?”刘镖头好奇。
“平边三角形。”书苑幽幽道,两眼望着天空出神。
这边厢书苑燃烟饼搅起混水,那边厢谢宣也已看到空中亲切的几何图形,迅速将绳索缀在今日做好的木钩爪之上,就要选个角度勾墙而上。
正当抓钩在谢宣手里旋转时,大门又咚咚敲响。
“哥,哥!”是谢衡,伴随着使人牙酸的吱嘎声。
“你来做啥?”谢宣忙停下抓钩,“快回去!”
“着火了,他们都去救火,没人救你!”少年哭着鼻子,两手拿小锯条狠劲磨着铜锁。
“你不要急,我这就来。”谢宣飞起一钩,正中门头旁无铁蒺藜处,引绳登墙,飞身而起,轻轻落在谢衡旁边。
“哥……你……?”谢衡呆住,手里锯条掉在地上。
谢宣将绳索卷起,无暇解释,埋头就走。谢衡忙追在后头,边跑边呼:“哥等等我!”
谢宣观望形势,西北边那烟浓且白,且有一股火药味,不十分像寻常火情,倒有些像硫磺和木屑做的烟饼。有道是“落水不死,有烟无伤”,他不如就从西北突围,再向升天灯方向而去。
谢宣定下主意,脚底飞快,谢衡见谢宣要走西北角门,忙掣住哥哥,从怀中举出一个小铜钥匙:“那边有火!哥和我从河边小门出去,河边没啥人,我平日逃学常走。”
“……园子里有狗。”谢宣摇头。
“不怕。他们认得我的。”谢衡又举起几块肉脯,“我教它们不作声,就不作声。”
谢宣叹气,也好,河边小门离升天灯方向近些,也省得西北角门人多眼杂。
两人向河边小门去,谢宣满腹心事,无心开口,谢衡则絮絮叨叨将他那日送信遇险事情同哥哥说了许多,道:“……我给嫂嫂写了信去,回来便给娘捉住了,所以我才不敢来看你。”
“你写了些啥?”谢宣哭笑不得,能逼书苑用出这火攻的计策,必定不是寻常文字。
“……没写啥,就是问个好。”谢衡脸红不认。
两人走到园子附近,前方一扇月洞门半掩着,谢衡忙让谢宣住脚:“哥等一刻,那几个新的不认得你。”
谢衡独自上前,隔着门依次打点了赛虎、飞虎、力虎等犬,才回头向谢宣道:“哥来,它们不咬了。”
谢宣点头,跟随谢衡进到月洞门里。门内几只熊般的大狗,模样如出一辙,显然是一门所出。当中几个年小的,已各自叼了肉脯去角落品尝,只有一只毛色发白的,将肉脯放在脚边,坐在台基上若有所思望着两人。
“我走了。”谢宣将台基上的老狗揉了一揉,一只略显干燥的狗鼻子矜持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哥快来!这没人!”谢衡自前方侦察敌情返回。
谢宣又回头望了大狗一眼,便大步跟上。
“幸好着火了。”谢衡不禁叹息,又觉不对,忙纠正道:“我不是说着火好,我是说着了火也有好处,不对不对……”
“放心,不是真火。”谢宣安慰。
“不是真火?”谢衡惊讶。
“嗯,你嫂嫂放的。”谢宣不禁微笑。
“啊?”谢衡又呆住,又骗钱来又放火,嫂嫂仿佛的确不是大善人。
两人走到小门前,谢宣正酝酿怎么同这实心眼的好弟弟说些告别的话,身后却忽然有人叫:“好,可找到了。”
谢宣心中一沉,攥紧袖中铁铲,猛然回头,却见是张熟悉面孔,穿着一身不起眼杂役衣服,正是万通镖局的胡四哥。
胡四哥一拱手,笑道:“我只猜小兄弟要向这放天灯的方向来,不想当真给我等得。”
谢宣点头。胡四哥又笑:“亏我眼力好,小兄弟穿上衣裳,有些认不得。”
“穿上衣裳?”谢衡从旁好奇地伸过头来。
“没有,没有!”谢宣面上涨红,想起自己从前被镖局从浴德堂里捉出来的故事。
谢衡一头雾水,将小门里边挂着的铜锁打开。胡四哥和谢宣闪身而出。
“哥,我能跟你去苏州吗?”谢衡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门里,显然并不报希望。
谢宣不说话,望着弟弟,只是鼻子有些发酸。
“那你还回来看我吗?”谢衡又问。
“回。”谢宣郑重点头,“春闱之后,我一定来。”
门外河上,一只小船缓缓漂来,有个身影站在船首,望着告别的兄弟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