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镖头笑着点一点头,转身走了。书苑叹一口气,把手里筷子停下,幽幽问虎啸道:“你说‘危’,是啥个‘危’法?”
虎啸皱眉道:“大小姐还要猜呐?自己家里,爹妈跟前,总归是挨挨手板吃吃生活。”
“我看不止。”书苑转着眼睛,嘴唇紧抿,“他弟弟又是喊‘危’又是磕头的,我看呆子不是给他爹爹吊起来打,就是天牢里关起来了,说不准他晚娘要押了他去卖了呢。”
“卖是卖不得……”虎啸挠头,“……卖了正好给我们买去。”
书苑又思忖半刻,吩咐道:“还是我同你交代的。明日到了,你先一个人去集玉山房,打听打听当日送信的是谁。他们问你,你只说是啸花轩送书的,单子写得不明白。不要使人知道我们还有别人来。若送信的不是个年轻后生呢,我们就先不要露头了。”
“晓得,大小姐放心。”虎啸满口应下。
“好。养精蓄锐!”书苑一声令下。虎啸应下,就地在大门内打了一个铺盖,书苑则两手将帐子一拽,倒在床里闭上眼睛。
“明日……”书苑一颗心咚咚跳,推敲着明日计划。虽说刘镖头信誓旦旦,可如今信息不通,要从深宅大院里劫个活人出来,属实也不很容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书苑口里喃喃念叨着,缓缓滑入梦乡。
书苑纵烟起迷阵谢衡送兄出樊笼
一把红木大理石书椅歪倒在地,仿佛给不知啥人仰面踢了一脚,一个身影蹲在火盆前忙碌着什么。
谢宣神情专注,手拿一只椅子腿,放在火上弯着。身处大牢里,只好就地取材。所谓“木直中绳,鞣以为轮”,这常年无人坐的无用家什,正好弯个木抓钩,助他飞檐走壁出樊笼。
谢宣拿麻绳将烤好的木腿牢牢固定在一只大铜缶上定型,心满意足叹了口气,铜缶旁边地上已经散放着另几条成品,只待这一根木头冷却,便大功告成了。
“兵来啊将挡,水来啊土掩。”谢宣摇头吟哦两句,把做好了的木爪拿在手里敲了两下,竟有点金玉声。这花梨木且是坚实可靠,比当年倭寇使来攀大明商船的钩子牢靠许多。
欣赏过自己师夷长技的智慧,谢宣又将一旁小铁铲在砂石上磨将起来,磨得利了,正好在木爪上凿一个槽固定绳索。
院门上又敲了两下,不消说又是送牢饭的小厮。谢宣放下手头物事直起腰来,眼前忽然就有些发黑。前两日他秉着十二分小心,送来的饭食不曾沾唇齿半点,此时饥饿的威力便彰显出来。
“大少爷。”小厮照旧是踩着梯子探出墙头,将竹篮缓缓缒下来。
谢宣一声叹息,将篮子里食盒搬出,又将他先前清空了的放回去。
“你今日好啊?”谢宣连着几日无人说话,不免有些百无聊赖,连送饭小厮也不放过。
“好,好,小的都好。承蒙大少爷关照。”小厮摆出一副笑脸,迅速消失在墙后。
谢宣一时无语,望着空空如也墙头。哪怕是有个猫来也好。谢宣忽然想起书局的大黄猫,那猫自去年上任,便钦点了他做头等仆人,俨然如东家第二,每日将他支使得团团转,专使他的茶碗洗手,稍不满意就是一掌。
可惜他家中无猫。谢宣又叹一口气。二门外和园子里常年住四五条大狗,每日由家丁牵着巡回宅院,附近的猫识时务,早已另谋高就了,使得他家的鼠患也比别家凶些。
谢宣又在院子里出了一会儿神,才提起食盒默默向房后去,方走到他的葬饭坑前,肚子便不争气抗议起来。
谢宣皱眉,屏着气将食盒掀开,第一层是江瑶柱烧菜苔,第二层是切块儿桂花鸭子,第三层,则是香喷喷水酒蒸的糟鲥鱼。三样之外,仍旧是一碗绿粳米饭同一碗清汤。
谢宣虽屏气凝神,心中也动摇起来。以他继母之刻毒,既是操纵不得,必有殄灭敌害之动机,然而以他继母的精明,也不见得就在饭菜里调一包砒霜药死了他,总该使个更加不落人口实的法子。
就是药,也不见得使那迅即见效的。谢宣思忖起来,思忖了一刻,便将食盒提回屋里去了。
管他如何,且先加餐饭。他虽欲保全操守不食周粟,可若不食便无力脱身,也是不成。作如是想,谢宣便安心吃起来了,一面吃又一面忍不住心中品评:虽说是淮扬名厨,倒不如杨家姆的手艺吃着顺口些。
一碟蒸鲥鱼还没有吃去一半,外头就叫嚷起来了。谢宣急忙放下碗筷冲出屋外。虽是坐井观天,他也看得清楚:西北方向一道烟柱腾然而起,足有几十丈高,直冲中天。
“啊呀走水了走水了!”此时谢府墙外,书苑将一面铜锣“咣咣咣”敲了三下,又卷起手向墙内叫道:“走水啦——”
“大小姐喊得不好,”虎啸忙纠正,“听着好似幸灾乐祸腔调。”
书苑撇嘴道:“你喊得好,你喊好了呀。”
虎啸一清嗓子,疾呼起来:“救命啊!走水啦!救火啊!逃命啊啊啊哈哈哈哈……”
书苑拿敲锣的木槌把虎啸打了一下。“你喊得好,不曾见过哪个傻子逃命笑哈哈。”
书苑虎啸这边喊着,远处也有许多人此起彼伏喊起来,一个短打汉子疾步跑来,唤书苑道:“大小姐快走,过一霎来人了!”
书苑手脚麻利收了铜锣,跳上一旁等待的车,虎啸紧跟其后,马儿一声长嘶起步,风驰电掣向下一个据点而去,虎啸两手紧抓,唬得不敢睁眼,却还忍不住探出车窗向后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