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蕊儿细指夹着烟噗嗤一声笑了,“你干嘛不自己约,在他心里,你可比我有面儿多了。”
林菡从金蕊儿冷漠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意。她说:“我不方便露面。”
金蕊儿也品出了几分异样,这位国府的高官太太不在大后方躲着,现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还有两船货?她迅速按灭烟,走过去低声道:“你走吧,我不想掺乎乱七八糟的事儿。”
“我可以帮你离开香港。”
“我未必需要离开香港。”
“你当初离开上海,不就是不想委身于汉奸?你觉得黄爵士这个时候凭什么能在香港饭店安心开堂会?”
金蕊儿沉默了几分钟,她低垂的睫毛遮住了眸子,可眼皮却微微颤动着,她返回边柜又抽出一根烟点上,语气轻描淡写的:“分手的时候,我可说了和他老死不相往来。”
“话越狠情越深,不是吗?”林菡继续试探她。金蕊儿无奈地笑了:“怪不得你能把虞公子钓得五迷三道,吴文炜也对你念念不忘,你在虞公子之前真的是一张白纸吗?好会拿捏人心啊。你说说吧,怎么送我离开香港?”
“你想好去哪里了吗?”
金蕊儿缓缓地吐出一口烟,眼神阴晴不定,“我也不知道,有钱的都往美利坚跑,哼,我跑去干嘛?给人洗衣服吗?”
林菡说:“姨妈在重庆。”她看金蕊儿嘴角动了一下,没再反驳,若有所思的,便接着说:“我们的目的其实是一致的,一张可以返回内地的通行证,回去了,我就有办法送你到你想去的地方。”
吴文炜是闻味儿而来的秃鹫,他先日本人一步到了香港,就等着打起来他好坐地起价。光是滞留香港的货船,他每发一张通行证,刨掉孝敬陆军司令部的钱,可以净赚几千甚至上万英镑,有些船的货物都不值这个价。吴文炜正春风得意,老情人金蕊儿又来主动示好。当初她红了,一脚踹了他,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当面羞辱她的机会。于是在舞厅里放浪后,他带着三分醉意,敲响了金蕊儿公寓的门。
“你这个小婊子,我就知道你有跪下来求我的一天……”门一开,他就喷着酒气掐着金蕊儿脖子扑了上去,金蕊儿也不反抗,任他上下其手,咯咯地笑着:“哎,在你梦中情人面前,你最好做个人。”
吴文炜停住了,他这才发现昏暗的灯光下,窗户边还站着一个人,她利落短发、衬衣西裤,亦如当年初见。
“林小姐?不,我该称您虞太太?你怎么在这儿?”吴文炜下意识扣上了胸前的扣子,他依旧是英俊的,不过岁月在他眼角添了几笔杂乱线条,让那双灰眼睛显得过于精明阴鸷。
“想请吴先生帮个忙,我和蕊儿,还有两船货,要回内地。”行动小组已经提前摸清了吴文炜的底细。
“货?什么货?”吴文炜走到林菡面前,一屁股坐在单人沙发上,这才看清林菡手里捏着一只皮夹子。
林菡面沉如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其实吴文炜大致也能猜出个七八分,说:“我不是什么船都能开出通行证的,就算有了通行证,日本人该查也会查……”
“所以我要早樱会社的货标和通行手续。”
“哼哼,我就知道,你找上门来,肯定不简单。我爱财,但我更惜命。”说着他就起了身往门口走。
林菡却不急,笑着说:“下棋讲究走一步看三步,你和日本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不了解他们的赌徒性格?他们为什么要偷袭珍珠港?你觉得他们打得过美国人吗?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吧,投资不也要多头下注吗?”
吴文炜回头盯着林菡,又扭头去看金蕊儿,金蕊儿斜靠着门框,手指绞着头发,完全置身事外。
他问林菡:“你……到底代表谁?”
“每一个中国人。”
“呵呵,哈哈哈……”吴文炜先是低声笑着,忽然憋不住地大笑起来:“别拿什么民族大义绑架我,我又不是中国人。”
林菡说:“所以你以后准备去哪里呢?你又算哪里人呢?你的母亲不是一直在江门吗?”
金蕊儿闻言站直了身子,心想林菡手段不一般啊,金蕊儿和这男人一个被窝睡了四五年都没套出他的身世。
吴文炜抿着嘴向林菡步步逼近,林菡却毫无惧色,接着说:“你自己觉得是不是中国人已经不重要了,你,早就上了锄奸名单。”林菡不经意朝窗外瞟了一眼,吴文炜忽然警觉起来,是他大意了,太得意忘形了,从踏进这间公寓开始,他就已经没的选了。
“吴先生,你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做生意一向讲究,我知道早樱会社的货标不好拿,所以,你给我们行个方便,我们自然也给你行个方便。”林菡说着从皮夹里取出一张支票,“这个是定金。事成之后,剩下一半会直接打进你的账户。”
“荣禧堂”三个小字让吴文炜眼角的线条抽动了一下,林菡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12月25日,香港沦陷,林菡的两艘货船贴着早樱会社的货标提前一天离了港,先到深圳湾放下了金蕊儿,她被护送着从秘密通道北上重庆。接着货船一路畅行,驶向终点连云港。
林菡的两艘船到连云港后,卸下来的却只有布匹和木料。吴文炜得到消息后,背上不由冒了一层白毛汗,他花大价钱走关系买来的早樱会社货标,只运了这么两船不值钱的玩意儿,倒查回来他有嘴也说不清。
寒山和林菡以及香港的八路军办事处提前进行了多轮推演,既然可以拿到日本的通行证,不如把货物运到离根据地最近的地方,化整为零,就地消化。于是一艘船接近苏北根据地时,新四军趁夜色划着小渔船把货物全部调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