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走了……”
“告诉我你要去哪?”
林菡并没有回答,她含着泪果断拉开车门下了车,坚定地向那辆汽车跑去。虞淮青忽然扑到挡风玻璃前用手擦掉上面的水汽,他怕看不清她……林菡临上车前,驻足望向他,嘴唇轻轻动了动,终是转身,一去不回。
仅仅半个月后,日本人偷袭了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为了围困中国,日军封锁了香港到韶关的运输线,意图彻底掐断中国的对外运输通道。林菡的采购清单只完成了一半,还有一半货物被搁置在港岛的招商局码头。
九龙已经打起来了,枪炮声不绝。港岛上的外国人好多都收拾行囊挤到了码头,游轮的票一夜间被炒上了天价。
林菡剪了齐耳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她买了份《华侨报》,快速从骑楼间穿过,算算时间,维多利亚号应该已经抵达了美国西海岸,她切断了和过去的一切联系,只能默默祈祷家人平安。
林菡走进一间茶楼,径直上了二层,寒山领着行动组的两位干事正等在那里。他是祝大哥和殷老师特意从新四军根据地抽调过来领导这次任务的负责人,除了他了解林菡的过往,其他人只知道眼前的女子是位南洋华侨,经她采购的几批物资已分别通过广州和汕头,秘密运往内地。
寒山留着一把大胡子,看着都不太像个中原人,他冲其中一个干事说:“你快把情况说明一下。”
那干事先朝林菡点点头,说:“今天几个码头都被炸了,还好咱们那两条船没事儿。九龙的日军可能有两三万,英国人应该撑不了太久,到时候日本人一来,咱们的货物很难不引起怀疑啊……”
另一个干事说:“现在光是码头停靠费一天就两百英镑,不知道明天还会涨到多少。”
寒山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突破不了日军的封锁。挂欧美货标也没有用了,日本都同英美宣战了。”
林菡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华侨报》的一小条豆腐块启事上,说黄爵士过寿,邀请在香港的明星演员过堂会,上面就有金蕊儿的名字。
“如果我们挂上日本商会的货标呢?”林菡提议道。
“日本?”寒山问旁边的干事,“我们是否有日本商会的关系?”
两个干事想了想,迟疑道:“有打过交道,但没有特别能说得上话的人。”
林菡凝眉思索了一会儿,说:“帮我查一下这家公司。”她沾着茶水写了“融通外贸公司”这几个字,“看看有没有一个叫吴文炜的,他英文名叫威廉吴,十年前一直上海、香港两边跑,和日本的早樱会社关系匪浅。”
十二月的港岛,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金蕊儿从香港饭店出来的时候,下意识拽紧了狐裘大衣。天黑透了,饭店门口等候的汽车,大灯纷乱交错,晃得人直眼晕,金蕊儿刚参加完黄爵士的堂会,一连唱了五首歌,接着被灌了不少酒,那个浑身散发老人味的色坯还扯坏了她礼服的肩带。
金蕊儿刚到香港的时候,名气正盛,是各色名流富贾的座上宾,黄爵士都算不上入流,他一连送了几个月的鲜花,都没约上金蕊儿。她那时候手上有不少钱,虽以艳星出道却不想终日在荧幕前宽衣解带,于是推了不少剧本,还花大半积蓄投资了一部进步戏,结果电影拍到一半,导演被打,她也天天收到恐吓信。也就一两年吧,邀她演戏的越来越少,请她出饭局的却越来越多了。
也有豪客想要长期包养她,可金蕊儿不甘心,难道她永远走不出母亲的老路?后来她又灌过两张唱片,翻唱国外的爵士歌,卖的还不错,只是收入大不如前,日本人打来了,她当了首饰想换张回内地的船票,刚凑够钱,还没排上队就涨价了。
既然走不掉,就只能现找靠山。那个不入流的黄爵士成了不得不抓住的救命稻草。
金蕊儿忍着恶心上了她约的轿车,也就十五分钟车程,刚开到她租的公寓门口,她就迫不及待下车呕吐,一弯腰裙子拖了地,正狼狈间,一方手帕递了过来。
“唔该!”金蕊儿接过来擦了擦嘴,又去擦裙角。忙完了一抬头,发现站在身边的是个女子,她背着光,看不清脸,似在等她。
“蕊儿,是我。”
金蕊儿转了个角度,看清了她的面容,先是吃惊转而换上一脸不屑,“哟!真是稀客,怎么?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林菡不禁失笑,她、蕊儿、姨妈某些地方真是相像,自尊心极强,都想活出个人样儿,又都极怕被人揭短,所以每一张嘴,说出的话像梭镖一样。
可林菡现在心境变了,她说:“我来,是有求于你。”
“求我?”金蕊儿眉毛一挑。
金蕊儿提着裙摆,把林菡带进自己的公寓,她说暖壶里有热水,就自顾自进了浴室。林菡环顾了一圈,房间布置得温馨典雅,靠窗的单人沙发旁的地板上,书码了很高。扶手上倒扣着一本翻开的书,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到灯塔去》。
林菡顺手拿了起来,上面一段英文下画着细细的波浪线:“没有理性、秩序、正义;只有痛苦、死亡、贫穷。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什么卑鄙无耻的背信弃义行为,都会发生。她也知道,世界上没有持久不衰的幸福。”
金蕊儿裹着浴袍出来了,她脸上的妆没有卸干净,眼睛下面黑黑的,像朵发蔫的玫瑰,她从边柜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悠悠吸着,等着林菡开口。
“我有两船货要运到内地,需要挂日本的货标,我想求你帮我约一下吴文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