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淮岫接诊了一位受伤的美国飞行员,子弹打碎了风挡玻璃,玻璃击碎了护目镜,飞行员硬是靠着模糊的血色视线和高超的手感,迫降在河滩上。
虞淮青代表军部前去探视慰问,虞淮岫也已将近一个月没见到弟弟了,他还是他,可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身形瘦削面色冷峻,靠他近一点都觉得寒气逼人。
“那个美国飞行员情况怎样?”虞淮青问主治医师,主治医师说玻璃碎片划伤了眼球,幸亏没有伤到角膜,但视力有没有受影响,要等一会儿拆了纱布才知道。
说着虞淮青随主治医师进了病房,虞淮岫已经把飞行员眼睛上的纱布揭开,夹着棉球为他清洗创口,并用英语对他说:“适应一下光线,可以试着睁开眼睛了。”
那是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小伙子,有着西部牛仔的健硕体魄和泛红的长着小雀斑的皮肤,他慢慢尝试着,一点点睁开眼睛,瞳孔是湖蓝色的。
虞淮岫拿手指在他眼前晃动,他的目光却一动不动盯着眼前的护士,虞淮岫心想坏了,忙回头去看主治医生,虞淮青走过来用英文问道:“第三飞行中队少尉约翰柴尔德,怎么样?能看见吗?”
年轻人回过神来,腼腆地笑了笑,“哦,是的,中将先生。”虞淮青和他互敬了军礼:“听你们队长说,你从克拉克空军基地飞过来直接参加了战斗,直到迫降才算真正踏上中国的土地,我谨代表中国政府欢迎你的到来。看样子,你恢复得不错,愿你早日归队。”
虞淮青离开医院前专门把姐姐叫了出来,他问:“最近,家里怎么样?”
“你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虞淮岫激他。
“耦元还好吗?”
“回去上学了,他还小,似懂非懂的。”
“姆妈呢?”
“老样子吧,现在整个家都靠她老人家撑着。”
虞淮青低了头又沉默了。
虞淮岫知道弟弟的心思,他远没有走出来,于是自顾自说:“她很不好,到现在都没出过门。”
虞淮青故意别过去了脸,过了半天才说:“姐,我想和你商量个事儿。”
“说吧。”虞淮岫看向弟弟,心里忽然就揪起来了。
虞淮青并不看她,抬眼望着远方的虚空,说:“我想送你们离开这里。”
“我们?都包括谁?”
“你,阿虎,姆妈,姨娘,耦元,还有林菡。”
“去哪?昆明吗?”
虞淮青脚下踢着一颗小石子,回答:“先去昆明吧。”
“听你的意思……还要去别的地方?”
“到时候……看情况吧。”
虞淮岫乍一听觉得离开重庆也不错,重庆的家早已名存实亡,是该换个环境了,可细细一想又觉得并没有那么简单。
“你要不要和淮安讲,上次回来他就想带姨娘走,除非你能劝淮安和我们一起。”
虞淮青听了,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我之前就叫他来昆明,叫了好几次,他都不同意……我会和他说的,可他连个家室都没有,能照顾好姨娘吗?”
“那你和林菡商量过了吗?兵工厂打来电话,说总工程师的职级已经报上去了。”
虞淮青头更低了,军帽帽檐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深深叹了口气说:“你替我……和她说一下吧。”
虞淮岫怪道:“你们夫妻间的事我可替不了。”
“姐……”
“别叫我,你不要再用这种方式惩罚林菡了,她是季夏的妈妈,是她怀胎十月……”虞淮岫说着,自己也哽咽了,“不管你爱不爱听,即使当晚我们都在家,可能也救不回来夏夏……活着的人已经够苦了。”
虞淮岫看到洋灰地上,虞淮青滴下的泪珠,他转过头去偷偷擦了一下眼睛,声音凄凉地说:“我……没怪她。我只怪我自己,大哥走的时候,就该让你们一起过去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如果有后悔药,我当初就不该学护理,不该救你姐夫,干脆姆妈就不该生咱俩,人活着就是来受罪的。”
“姐……”
“你还有姐,有妈,有兄弟,林菡有什么?”
虞淮青终于抬起了头,虞淮岫却一下子心软了,他的眼睛红红的,噙满了泪,“姐……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
搬家的决定似乎毫无阻力,卖房子的消息一放出去,就不断有人上门来看房子。虞老太太当然应付不来,林菡每天行尸走肉一般,虞淮岫还有宋世钧留下的宅子也一直空置着,她不得不从医院请辞,回来打理家务。
歌乐山的家也只住了四年,轰炸过后又全部换了门窗,看上去很新,虽还住着人却冷冷清清的。
林菡一直陷在深深的愧疚和自我怀疑中,她不是个称职的妻子和妈妈,在她的潜意识中,并没有把家庭排在第一位,在面临选择时,她也没有优先考虑过虞淮青。悲剧或许不可避免,但矛盾其实早就埋下了,只是季夏夭折之前两个人都不肯面对罢了。
林菡一直思考着“如果当初……就不会……”的命题,觉得都是自己的错,可又想不明白究竟错在哪里。她送耦元上学后,总不知不觉走到墓园,她最对不起的就是二嫂,是二嫂替她承担了所有管家和养育孩子的责任,她本不必死。虞家并没有责怪林菡,惟小凤看她的眼神满是怨恨。
她想起小时候在王府,六哥的额娘总说她“独”,养不熟,现在林菡有些理解了,她的温柔忍耐多出于教养,而非真正的和顺。面对虞家的人情冷暖,她的底色永远是凉薄的。所以她爱虞淮青的炽热,可这么多年了,她并没为他做出改变……这一次,虞淮青对她是真正的失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