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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第1页）

“姆妈……不能怪他们……谁料到小鬼子这么恶……”

“我能怪谁……我怪老天爷瞎了眼……”

“姆妈，你得撑住啊，你现在是我们的主心骨……我好不容易说通阿青，让他放下季夏，我觉得，得让林菡再看一眼，做妈妈的，哪能不伤心。”

“看了不是更伤心？我们都是当娘的，阿青下面的小阿弟落地没几天就没了，我缓了多少年啊……”

林菡攒了浑身气力，才撑起身子，她气息悠悠地喊了一声“姆妈”，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虞淮岫扶着林菡去了后厅，屋子中央摆了一口小小的棺材，棺材旁边是一只红木盒子，里面放着一只棕色皮鞋，这还是去纽约的时候，林菡买给二嫂的。

林菡用帕子把鞋上的一颗微不可见的泥点子擦了又擦，端端正正放回去，最后才鼓足勇气，把目光投向小小的棺材。

季夏是林菡和虞淮青感情最浓郁时怀的孩子，所有人都爱季夏，她是世间最可爱的小糖豆，可以把每个人的心都甜化。上天为什么要带走她，是因为现实太苦了吗？

林菡走到季夏身边，吻着她的小脸和小手，她多希望这只是场梦，她闭上眼睛，再睁开，就可以听到季夏喊她妈妈……可惜，没有奇迹。她看到不远处设的香案下面，摆了一把剪蜡烛心的剪刀，于是默默走了过去。虞淮岫慌道：“林菡，你要做什么？”

林菡喑哑着声音说:“姐姐，季夏喜欢摸着我的头发睡觉……”她把发髻解开，握着脖颈处的头发齐齐剪了下来，这把长发从怀季夏时就没有剪过，已经过腰。她每次洗完澡，季夏总会藏进她的头发里，天真地问她什么时候自己的头发也能留这么长。林菡把头发放进小小的棺材里，发梢塞进季夏的手心。她多希望季夏可以回到自己的子宫，这样母女便时时刻刻在一起，永不分离。

季夏葬在虞老爷和苏篁的墓之间，即使到了另一个世界也有疼爱她的爷爷和待她胜亲子的二婶护佑。虞淮青每天都去墓园里坐很久，他在的时候便把林菡拦在外面，他拒绝见她，刻意回避着她。等他离开了，林菡再过去，编个花环或是毛毛草的小兔子放在女儿墓前。

罗忆桢那段时间来看林菡，十次总有九次要爬到山上的墓园里找她。林菡瘦得细细一条，旗袍挂在身上，风一吹，幽灵似的。

“你打算以后都这样过吗？”罗忆桢看不下去林菡这样惩罚自己，“这怪不得你，我姆妈生过六个孩子，最后只活了我和我那不成器的哥哥。”

林菡无动于衷，她的眼睛像两颗磨花的玻璃，没了亮光，乌涂涂一片。

“虞淮青又去昆明了，你知道吗？”罗忆桢来虞家的时候，正好看到虞淮青的新秘书拎着大包小包出来。她问：“你们虞长官这是要去哪里？”

秘书说：“去昆明。”

“怎么拿这么多东西？”

“哦，长官交代这些放到他办公室里。”

罗忆桢心下黯然，这栋别墅怎么不算是虞淮青的伤心地？只是家里还有这么多人，他都不管了吗？

她又遇到跟出来的虞老夫人，以往她总是退在儿女身后没什么存在感，现在只能强打着精神，事无巨细嘱咐着秘书：“你要提醒他少抽烟，少喝酒，他腿疼的时候不要硬忍着……”

虞老太太转身看到罗忆桢，忍不住流泪：“你瞧瞧，这才几年，家成了什么样子，我就该跟老头子一起走的，活着也是天天伤心。”

罗忆桢走过去轻轻揽着虞老太太的肩膀，觉得像自己这样的孤家寡人其实挺好的，无牵无挂。

“阿桢啊，替我去劝劝阿青媳妇吧，他们还年轻，日子还得往下过。”

可罗忆桢觉得林菡的灵魂恐怕已经跟着季夏走远了，能把她拉回来的并不是自己。

时间如果是沙漏里的沙，那林菡就是卡在沙漏里的人，她恍恍惚惚、不哭不笑，有时候彻夜不眠，有时候又一连昏睡好几天。

虞淮青从昆明回到重庆也不回家，住在办公室里。歌乐山那条回家的路几乎成了他的噩梦，每次回家，迎接他的都是至亲的离世。他自欺欺人地认为，只要不再回去，他们就会安然无恙吧。

他的睡眠一塌糊涂，一闭上眼睛就会梦到和林菡无休无止地相互指责，可现实里林菡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一句话都不说，他不让她靠近，她就呆呆站着，他失言让她滚，她就转身离开。他恨自己，他已经无限靠近权力、为权贵大开方便之门，可他仍护不周全自己的小家。

空中又拉响了警报，即使躲到昆明，就能躲开日本人的轰炸吗？重开滇缅公路之后，昆明车站就被炸了无数次，还有新建的昆明军用机场，屡遭袭扰。泱泱中华，国土沦丧，他们还能躲到哪里去。

虞淮青下意识转动着办公桌上的地球仪，军事分析会上，对于日军下一步的战略动向有两种猜测，一个是继续深耕东北，并向远东进军以攫取能源。另一个是由太平洋向东南亚扩张，占领马六甲。虞淮青更倾向于后者，到时候缅甸一旦被控制，昆明就会从后方变成前线，而整个中国海岸线也会被完全封锁，他和美国援华空军的参事已经预演过几条可能的空中运输走廊，抗战已经进入条件最艰苦、情绪最低迷的阶段。无论未来战况如何发展，他都要保证他的家人万无一失。

过了八月，重庆的市民惊喜地发现日本的飞机不能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轰炸了，天空中飞来画着长翅膀老虎的美国大飞机，发动机的声音比日本的薄皮飞机响多了，子弹也霸道得很。不少年轻人爬到屋顶上“哦、哦”地叫着，看到日本飞机被打冒了烟，无不兴奋地振臂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