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菡索性让两个孩子都睡在自己屋里,一晚上喂水喂药都没怎么合过眼。耦元后半夜明显开始好转了,烧起来之后发了一身汗。季夏正在发病期,嗓子一片红肿,一边哭一边指着脖子喊:“妈妈,卡……”。
白天请了西医,也请了中医,开了药却喂不进去,好不容易哄着一口药一口汤喝了,季夏一咳嗽又全吐了出来,每每这个时候,林菡恨不得替孩子遭罪。
第二天季夏还蔫蔫的,只是体温没那么高了,兵工厂突然打来电话,说机床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生产出的零件批量报废。林菡心里一沉,担心遇到最棘手的突发性精密尺寸超差问题,她问:“李厂长呢?”
“被叫到署里开会去了。”
林菡又问了几个工程师,被告知还在集中学习,林菡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学习,你去通知,故障生产线全部关停,所有在岗工程师集合,半个小时后进行全线排查,我马上就到。”
她撂下电话,一回头看到二嫂正关切地看着她,心里像有把锯子在拉扯,“工厂里有急事,我必须得去看看,二嫂,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尽量快去快回。”
苏篁有些心绪不宁,“你们都不在家,我这心里好不踏实。”
林菡走到两个孩子床边,耦元醒着,不停咳嗽,手里静静地玩着她从北平带回来的孔明锁,懂事儿地说:“妈妈,我好多了。你去上班吧,我会照顾好妹妹的。”
林菡又去小床上抱起季夏,用嘴唇贴了贴她的额头,她喝药的时候哭闹了半天,这会浅浅地睡了。
“二嫂,淮青应该马上就到重庆了,姐姐也答应会早点下班,我这边忙完了就回来,孩子要是再烧起来就直接送去姐姐的医院吧。”
车间里,林菡和其他几名工程师把机床全部拆开,仔细检查工装夹具,核验刀具状态,检测机床精度,排查切削参数,检查工件材质与装夹,最后确认是过高进给量导致了工件让刀,引发尺寸超差。
林菡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什么大故障,调一调切削参数就可以。”她顺便翻阅了检修记录,不由皱起眉头:“检修频次最近怎么降下来了?现在批量生产阶段,非常容易跳刀、崩刃,段长呢?”
身边的工长连忙解释说:“最近集中学习,上午的时间工程师机段长全不在,上午的检修就………”
林菡心想这个情况必须向上反映了,否则故障频繁引起车床报废,一时半会儿可补充不上。
林菡从修在防空洞里的车间出来的时候,只觉得两腿发虚,眼前冒着白星子,她已经连着两天没合过眼了,进了更衣室实在支撑不住,靠着长椅昏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季夏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哭,可她无论如何跑不过去,虚空中拉起刺耳的警报,飞机隆隆的发动机声划开了她的噩梦。
林菡被惊醒,耳边是接连不断的爆炸声,更衣室震颤着,房顶不停掉着白渣,眼前的衣柜就要倒向林菡,她下意识拿手一撑,里面的衣服器物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空袭警报拉响的时候,刚下过一阵雨,天边飘起鲜艳的火烧云,阿虎和耦元在阳台上各自等着各自的妈妈,忽然几十架日本飞机从头顶掠过。
苏篁开始并没十分在意,炸了这么多次,从来没炸过他们的房子,可坐在屋子里却听着爆炸声越来越近,天色暗了,火光却越来越亮。苏篁忙叫人拉开防空洞的门,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霉味儿,水伯一走,定期清理防空洞的工作她便疏忽了。她想飞机炸一会儿没准就走了,叫佣人拖着一家老小躲了进去。
重庆的百姓恐惧轰炸,可也早就习惯了轰炸,警报一响,人们就纷纷收拾细软躲进附近的防空隧道中,当时已经是吃晚饭的时间了,也没人出来指挥疏散,防空隧道里的人越聚越多,变得十分拥挤,洞内空气异常浊闷。
到了晚上9点钟左右,日军飞机进入市区上空,朝着灯火通明处狂轰滥炸,并投掷燃烧弹,霎时间,山城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二嫂中间跑出来了一趟,发现罗马亭子倒塌了,门窗也都震碎了,火借风势已经烧到了歌乐山上,空气中满是呛人的焦糊味,她吓坏了,冒着危险跑进客厅想打电话给林菡,却发现整座宅子都断电了,电话成了摆设。她跌跌撞撞,翻出药箱回到了防空洞。
季夏自进了地下症状反而更严重了,她不停声地咳嗽,好像气管里塞了东西,小脸憋得通红,越咳越像小狗在吠叫,这样的症状家里人都没遇到过。
苏篁叫门口保卫赶紧去医院叫虞淮岫回来,保卫看着山下一片火海,犹豫不定。苏篁直接把手腕上的金钏褪下来塞给他。然而那个保卫走了大半夜,杳无音信。
季夏一开始还哭,后来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紧闭着眼睛,眼下一片乌青,嘴唇也发紫了。虞老太太和苏篁两人又是撬开嘴巴喂药,又是掐虎口掐人中,一家人急得团团转,阿虎说:“二舅妈,我去找我妈妈吧,我路熟,闭着眼也能找到!”耦元脸上挂着泪,却也要跟着去。
“不许去,你们谁也不许出去!”苏篁扭头对痴痴傻傻的姨娘说:“快,管住两个孩子,不许他们离开半步。”
姨娘迷迷瞪瞪的眼睛里闪出亮光来,她念着淮民和淮安的名字,一手一个紧紧抓着阿虎和耦元,死活不肯松手。
可季夏呼吸的声音却越来越微弱,小身子软塌塌的,苏篁把季夏放进虞老夫人怀里,说:“姆妈,外面的人靠不住,我去医院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