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菡去了兵工厂就四处打听,问谁家的猫猫狗狗下了小的,要讨一只,正巧碰上程宝坤来开会,他笑着说:“我家有只花猫,脾气很好很亲人,但不是小猫,我太太这不是快生了吗,没精力侍弄它,你要觉得可以,我找时间给你送家里?”
“那好呀,顺便带你家闺女来找季夏玩,季夏可喜欢小姐姐了。”
他们一起进了会议室,忽然发现气氛不对,原本要开的是生产技术讨论会,会场上却来了三个穿中山装的生脸孔,李厂长的表情也很阴沉,他环顾一圈看都到齐了,清了一下嗓子介绍那三个人是党务调查科的。
林菡不由紧张起来,她每天被军统盯着,如今又来了中统的人,军统还只是在外围盯梢跟踪,中统又要搞出什么新名堂?
那个为首的中山装男人讲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风纪问题,还含沙射影地说:“你们这些工程师自诩技能稀缺,不免对党国政策指导缺乏敬意,容易被歪理邪说煽动,从今天起,除了生产还要加强思想学习。”
之前隔三岔五上面也会来训示,李厂长的态度是迎进来再送出去,他自己都坚决不加入任何党派,更不会强求别人,一切均以生产设计为重。可这次中统没想走走过场,会后林菡被留下来单独谈话。
那中山男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直截了当地说:“关于你的职级晋升问题,我们收到了不少举报信。”
林菡感到莫名其妙,反问道:“举报信?举报我什么?”
“你的学生当中有不少激进分子,发表过一些过激言论,你清楚吗?”
“那些学生都是兵工署分配给我的,他们的背景调查有问题,应该去找兵工署啊,为什么找我?如果认为我教学有问题,请提出来,其他的问题与我何干?”
“还有举报你为污点作家办追思会,这件事是事实吗?”
林菡本想反驳,火气已经顶到胸口又被她强压下来,她语气平静地说:“我的档案你们应该都了解吧,庄立彦是我的启蒙老师,他们父女突遭横祸,我理应帮着料理,至于你们非要定个什么性质,随你们便吧。”
中山装男人的表情依旧毫无变化,他说:“今天之所以找你谈话,并不是要来给你定性的。这次战防炮仿制成功委员长非常重视,尤其还是由女性工程师主导的,本想给妇女界树立榜样,不过宣传提拔之前,在这个政治站位上得明确。”
“我就是个搞研究的,其他的不懂。”林菡胡乱应付着。
“不懂没关系啊,我们党务科就是来帮助你的嘛。”
所谓帮助就是在本就紧张繁忙的生产研究之余,还要组织这些中高级工程师上政治课。
林菡私底下找到李厂长说:“我根本就不求晋升,评不评总工程师我也无所谓,李厂长,能不能跟他们说说,我不去上课了,厂里家里的事都忙不完呢。”
李厂长表示自己也不厌其烦,“现在各个部门都这样,搞这些形式主义,正经的民生没人管,我和财务部申请多少次了,要求提高工人待遇,每次回复都是在研究,哎,中统这些人还惹不起,到时候说咱们学习不认真每天再加一个学时,那咱们还干不干活了?林菡啊,先尽量克服一下吧,如果家里实在脱不开身,你就和我说,我跟他们掰扯去。”
李厂长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林菡也只能作罢。只是中统仿佛特意为难她,对她的考核格外严苛。
虞淮青这次去昆明特意把侍卫长的胞弟带了过去,安排到即将成立的美国志愿援华航空队做提前筹备工作。他又应龙三公子之邀,给他们讲武堂免费讲了公开课,送了他们十台仿制的德国战防炮。
之前拜访小宋先生,他住的那套滇池边的度假别墅,虞淮青心仪已久,找人暗暗盘下。他还通过之前中央国立大学校董的关系认识了西南联大数学院的院长,谈到林菡的情况,对方很感兴趣,说正缺教授高等代数的老师。这次回重庆,他就可以和林菡好好谈谈迁居到昆明的事了。
他当然明白林菡的顾虑是什么,她在兵工厂工作了十年,让她放弃现在的工作,她一定没那么容易接受。可她现在的处境非常微妙,他们被太多双眼睛盯着了,时时刻刻都有人想要拿捏利用他们夫妻。
虽然委员长在昆明的一系列动作,目的都是把地方行署权归回中央,可这里毕竟是龙主席经营多年的地盘儿,政治风气可比重庆宽松太多了,至少身边不会有那么多双眼睛,虞淮青也经营出自己的人际关系网,他只有一个心思,带着自己的小家远离重庆的是是非非。
虞淮青离开昆明时心情不错,汽车后备箱里还放了一盒子刚烤好的鲜花饼和一只油亮的火腿,掐着时间正好可以赶在耦元过八岁生日之前到家,最近这段时间过得太压抑了,他想趁此机会叫三两好友,到家里聚聚,重庆,他真的待够了。
党务学习班搞得林菡一点脾气都没有,有天她在车间排查故障晚去了半个小时,整个学习班就干等着她,她的时间宝贵,其他同事的时间就那么富裕吗?这已经成为一场无休无止的精神折磨,林菡想着再忍半个月,等这批战防炮生产出来,她就请假,哪怕去找虞淮岫开假病条呢。
耦元从学校回来,染了病气,开始发烧咳嗽,一到这时候全家人都如临大敌,要把季夏隔离起来,免得再把她传染了。以往也简单,把她送到主楼大嫂那边住几天,现在只好把她放在虞老太太屋里,可自从二嫂减了人手,后厨里明显开不出两次小灶,千防万防,季夏还是被传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