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上不愿服输,豁出去脸皮,倔道,“医院又不是你家开的,不想让我来你就快点好,等你好了我就不来了。”
说完,她连包包的拉链都没来得及拉上,抱着饭盒就走了。
要说柴露萌有什么优点,坚持不懈绝对算一个,说难听点就是倔,即便见了棺材,落了泪她也不管,第二天又用板栗炖了鸡,开车往医院跑。
今天来时,林侑平正坐在床边,看见她出现在门口,显然愣了一下。
她把围巾解开挂在衣架上,往病床边走,“你要上厕所吗?我扶你去。”
“不用。”
“我刚才在电梯里碰到你护工了,等人家回来你都尿裤子了,床单被子都湿了,你觉得那样更好吗?”柴露萌扶起他的胳膊,嘟囔道,“别扭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林侑平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由柴露萌扶着站起来。
她在身高上比他矮不少,他一偏头便能看到她的发顶,下午的阳光照在她帖服的后脑勺上,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栗色。
她今天穿的是毛衣是v领,一点干净的后颈露了出来,那里柔软脆弱的皮肤被太阳晒得红红的,茸茸的,让人有些想去触碰。
他的指尖微不可见地动了动,但又忽然意识到,那个人应该是她的男友,而不应该是他。
由于做了手术,身上有伤口,林侑平的动作很慢。
洗手,冲水,把手擦干,打消毒液,每一步都要用很久的时间。
从洗手间出来,她靠着墙,没走,还在门口等他。
“我今天做了板栗鸡,你尝尝吧,栗子都是我一个个剥的。”她锲而不舍。
林侑平拗不过她,态度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柴露萌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她哼着歌把饭盒打开,用碗接着,夹起一块炖的软烂的鸡腿肉。
林侑平张开嘴,象征性地咬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什么啊,这么敷衍,再尝尝。”
林侑平怎么可能看不懂她什么意思,他接过她手里的碗筷,重新放回床头。
“你先坐,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哦。”
柴露萌依言坐在了他对面,心脏却扑通扑通一阵乱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房间里太干了,喝点水。"林侑平拧开一瓶矿泉水给她,“我听护工说,在我还没清醒的时候你就来了好多次,说心里话,你愿意来照顾我,我很感动。我没想到你心里还想着我,我欠你一声谢谢。”
林侑平忍不住用手捏了捏干涩发疼的嗓子,也拿起杯子喝了几口白开水,说,“我们现在的确是分开了,离婚了,暂且不管离婚的理由,但怎么说我们也不可能是生死仇人。
“分开后这些年我过得很充实,我想你也是。现在我不是很想谈论公事,但难得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你很好,我指工作上,这一点不止我,所有人都有目共睹。我承认,大多数时候我私心上都是偏向你的,生活上我管不了,我能做的只是让你在工作时更顺心一些。在一起那么多年,有时候看着你就像看我自己,爱你也像爱我自己,对你好已经几乎变成我的一种义务和本能…我现在已经意识到这可能有些越界,这是我的问题,我会改。”
“我们夫妻一场,要说从前的事能一下子全都忘了,那肯定是骗人的。所以以后能帮忙的我还是会帮,你的消息我会回,你的电话我也会接,你有任何事情找我,我不会不管。当然你也可以跟我讲讲,你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林侑平的嗓子还不太适应,像吞了刀片似的,他用力往下咽口水,“至于其他的,我真的给不了。”
对面的人一直没说话。
他是眼睁睁看着她的眼眶一点点变红的,脑袋越垂越低,直到下巴挨到了胸口,两只手无措地放在身前抠指甲,像一只淋了雨的蔫兔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还流淌着一部分她的血液,那是她伸过来的桥。
他只知道从前最怕她哭,怕她受委屈,却无论如何想不到有一天让她哭的人竟会是自己。
终归还是于心不忍,林侑平心脏的位置感觉有些难受,他手扶床边,半撑着身体,稍稍别过脸去。
“我记得我上一次想求你,是想恳求你不要和我离婚,但那次我没说出口,那么这次就算我第一次求你。”
他望着空气里漂浮的尘埃沉默了半晌,然后沙哑着声音说,“我很真心地祝愿你以后能够幸福,但也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他接受不了第二次被击碎了,那些痛到辗转难眠的夜晚,那种无可挣扎的绝望,他这一生都不想再体验。
林侑平坐在她的面前,离得十分近,两个人的膝盖虚虚抵在一起。
她曾经的爱人在这里,现在她半死不活的爱情好像也要埋葬在这里了。
病床挨着窗户,中午太阳的光线太强,柴露萌眯起眼,逆着光抬头,阳光散进她的眼睛里,她看不太清林侑平的表情,却清楚地听见他说。
“听话,回去吧。”
她身体一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空气很安静,窗外的鸟叫声很明亮。
她默默地低头收拾碗筷,把从鬓角掉下来的头发重新别到耳朵后面,自言自语似地说,“家里还有没做完的半只鸡,我平常也不怎么做饭,明天做好给你拿过来。买都买了,别浪费,然后”
“然后,你好好养病。我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