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华的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滚烫的烙铁,那个“好”字,几乎是贴着牙根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身侧的拳头,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出轻微的咯咯声,皮肤下的青筋一根根贲张起来,像是一张即将被撑破的网。
姜晚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她的脚步很平稳,不快不慢,踩在满是铁锈和煤渣的地面上,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在死一般寂静的废品站里,清晰得可怕。
陆振华跟了上去,每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又或者说,是太过混乱,无数的念头、画面、猜测在里面横冲直撞,炸开一团团混沌的火花。
饭盒。
精密仪器。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科技。
这三个词,像三把重锤,轮番砸在他的认知上,把他过去三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砸得粉碎。
他是一名军人,受过最严格的训练,相信唯物主义,相信枪炮和钢铁的意志。可他刚刚看到了什么?
那不是这个时代能造出来的东西。
绝不可能!
他见过兵工厂里最精密的车床,见过苏联专家带来的最新图纸,见过那些被视为国家瑰宝的仪器设备。那些东西,和刚才饭盒里的那块胶木板比起来,就像是原始人用的石斧和现代外科手术刀的区别。
不,区别更大。
他强迫自己回忆刚才的画面——那些比丝还细的铜线,那些闪着幽光的元件,那块小小的绿色屏幕……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他的脑子里。
那份布局,那份严谨,根本不是人类手工能达到的范畴。
那是一种……越了人的“神”的造物。
而这个“神”,把她的神迹,藏在了一个谁都瞧不上的破烂饭盒里。
陆振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前方那个瘦弱的背影,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恐惧感同时攫住了他。
他之前是怎么看她的?
一个值得同情的“黑五类”子女。
一个有点小聪明,但性格孤僻的临时工。
一个需要他去保护,去引导,去在关键时刻拉一把的对象。
保护?
陆振华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拿着木棍守在核弹射井门口的原始人,还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在守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可笑!太他妈可笑了!
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她一个人,就是一个军火库,一个科技壁垒,一个无法被理解的、行走的秘密。
他猛地想起了她在办公室里说的话。
“我能让它响。”
“我需要绝对的安静,和不被人打扰的环境。”
当时他觉得她是胸有成竹,现在回想起来,那哪里是胸有-成竹?那分明是创世神在宣布自己的旨意,平静,淡漠,不容置疑。
而自己,还有王胜利那样的蠢货,居然还用世俗的眼光去揣测她,去评价她。
陆振华感觉自己的脸颊在烫。
他身后,那群工人的骚动终于传了过来。
不是议论,而是压抑到极致的、因为恐惧而出的细微抽气声。
王胜利那壮硕的身体,此刻软得像一滩烂泥。他扶着一旁的铁架子,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他的脸上,汗水和鼻涕混在一起,嘴巴张着,却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姜晚和陆振华远去的背影,那是一种看着鬼魅才会有的表情。
他完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子弹,击穿了他混乱的脑子。
他不是惹到了一个硬茬子,他是对着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挥舞了拳头。他过去对她的每一次呵斥,每一次刁难,每一次占的小便宜,此刻都变成了催命的符咒,一张张贴在他的脑门上。
另一个胆子小点的工人,已经吓得躲在了一堆废旧轮胎后面,只敢从缝隙里偷看,他觉得那个女人手里的饭盒随时会爆炸,把整个废品站都掀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