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是个站,不如说是一座由垃圾和废铁堆成的山。巨大的探照灯从高高的铁架上打下来,照亮了这片钢铁坟场的一角,投下斑驳陆离的巨大阴影。
吉普车那极具辨识度的军绿色外壳和动机的咆哮声,立刻惊动了废品站里的人。
一个穿着油腻腻的蓝色工作服,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从门房里探出头来。他叫王胜利,是这个废品站的站长,也是这片地界上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谁啊?大半夜的……”他的话说到一半,就看到了从驾驶座上下来的陆振华。
那一身笔挺的军装,那肩上闪亮的星,还有那张写满了“不好惹”的脸,让王胜利瞬间把后半句话吞回了肚子里。他的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脸上堆起了谄媚的笑容。
“哎哟!是哪位长光临?您看这……这地方又脏又乱的,可别脏了您的鞋!”
陆振华压根没理他,只是绕到另一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王胜利的视线顺势移了过去,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从车上下来的,竟然是姜晚。
那个在他这里干了快一年的临时工,那个沉默寡言、任人欺负的“黑五类”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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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胜利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宕机。
这是什么情况?
姜晚……这个连正式工都算不上的小丫头,怎么会从一辆军用吉普上下来?而且开车的人,还是一个一看就级别不低的军官?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姜晚还是那身洗得白的旧衣服,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站在那辆代表着权力的吉普车旁,站在那个气场迫人的军官身边,她整个人仿佛都变得不一样了。
王胜利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宕机。
这还不算完。
吉普车那不加掩饰的轰鸣,像是在平静的池塘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惊起的涟漪迅扩散。黑影里,几个闻声凑过来看热闹的工人,也都探头探脑地围了过来。
然后,他们就集体傻了眼。
一个个嘴巴半张,眼珠子瞪得溜圆,表情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那……那是姜晚?”一个瘦猴样的男人,手里的半截烟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自己都没觉。
“操……真是她!”旁边一个壮硕的汉子使劲揉了揉眼睛,粗着嗓子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也不知是惊还是怕。
他们平日里可没少在背后嚼姜晚的舌根。
一个成分不好的“黑五类”子女,父母还在农场“改造”,本人又是个闷葫芦,一天到晚说不了三句话,不欺负她欺负谁?
于是,嘲笑她穿得破烂成了日常。
“哟,姜晚,你这衣服上的补丁又多了个花样啊?”
“看她那张脸,跟锅底灰似的,谁看得上?”
言语上的讥讽只是开胃小菜。更有甚者,仗着自己是正式工,动过些歪心思。
那个叫“瘦猴”的男人,叫李四。他猛地想起,上个星期口粮,他故意“不小心”把姜晚的窝窝头撞掉在满是机油的地上,然后看着她默默地捡起来,当时他还和同伴哈哈大笑,觉得痛快极了。
现在,那笑声仿佛变成了巴掌,一左一右狠狠抽在他自己脸上。
另一个外号“黑熊”的壮汉,后背的冷汗“唰”就下来了。他想起自己有一次堵在库房门口,借着酒劲儿对姜晚说了几句荤话,手脚也不太干净,要不是姜晚抄起一根铁棍冷冷地看着他,他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当时他只觉得这小丫头片子不识抬举,现在回想她那眼神……那哪是不识抬举,那分明是看死人的眼神!
完了。
这个念头在几个人心里同时炸开。
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惊恐和慌乱。之前那些不堪的记忆,此刻全都变成了催命的符咒,贴在了他们脑门上。
这个小丫头,平日里任人揉捏,不声不响,结果一转眼,就从军用吉普上下来了?身边还站着一个一看就能把他们这群人捏死碾碎的军官?
这他妈是什么神仙剧情!
几个人交换着绝望的眼神,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变成一坨废铁,好让那两尊大神看不见自己。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自己的“土皇帝”王胜利,那个平日里叉着腰能骂遍全场的站长,此刻正弯着腰,笑得比哭还难看,活像一只被烫了毛的哈巴狗。
连王站长都这样了,他们这几个小喽啰……
几个人吓得两腿软,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躲回那堆积如山的废铁后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