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林墨羽正保持着一种我的表情已经凝固但我不能让它垮掉的微妙状态。
他的脸上贴着七张纸条——额头三张,左脸颊两张,右脸颊一张,下巴还有一张,是那种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随着他面部肌肉的细微颤动而轻轻晃动着。他手里攥着最后两张牌,那张牌边缘已经被他的拇指搓出了一点毛边,但他的眼神里正亮着一种终于轮到我了的光芒。
他对面,定骁坐在小板凳上,他手里只剩六张牌,正在用一种我完全没在紧张的、过于松弛的姿态靠在椅背上。定骁的左边,小识盘腿坐在沙垫上,灰白色的头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面前散着一大摞已经出完的牌,她的表情是一种我随时可以结束这局但我就是想看看你们还能挣扎多久的、带着隐约笑意的从容。
茶几上散着扑克牌,还有半包没拆封的瓜子,和三个已经喝空了的杯子。客厅里的光线已经从晨光过渡到了上午那种明亮而均匀的白色,窗外的街道上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林墨羽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那两张牌上。一张一张。他攥着它们,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种我赢了的、温热的确定性。他又看了一眼桌上——小识面前还剩十三张牌,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根本没打算动。定骁手里还剩五张。而他,手里只有一张。
林墨羽的嘴角动了动。他试图压住那个正在往上翘的弧度,但那个弧度不听他的话。
如我所料。如我所料。如我所料!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手指在的牌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张牌边缘的纤维质感。他还有一张,一张。小识手里还有十三张牌,但她刚才出了一连串的顺子和连对,手里剩下的应该不多了。而定骁——定骁手里的五张牌,如果他的判断没错的话,应该是一组散牌。
他只要把这张打出去。定骁的牌大不过——除非他手里有大小王,但大小王已经被打出来了,小识的牌也大不过。然后他手里的那张,就是最后一张。
林墨羽的嘴角开始控制不住地抽搐了。那是我在胜利的边缘但我还不能笑的那种抽搐。
他的嘴角开始往上弯。他控制着那个弧度,用力地、拼命地往下压,像是正在压制一个即将爆炸的、充满了我终于要赢了的喜悦的气球。他的内心正在进行一场剧烈的独白——如我所料,如我所料,如我所料!不能笑,还不能笑,等四十秒,不,三十五秒就宣布胜利吧……不,三十秒就够了,三十秒之后,这场持久战就结束了。
他低着头,用那张的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出的一声。然后他抬起头来,扫视了一圈桌面上的牌局,又扫视了一圈面前的两个对手——定骁那个我没事的表情,小识那个你出啊的眼神——然后他再也压不住了。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个笑声从他的胸腔里涌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畅快,他的身体向后仰去,整张脸朝着天花板的方向,脸上的纸条随着笑声抖动着,在空气中划出凌乱的弧线,——哈哈哈哈哈哈!是我赢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把那张往桌面上重重一拍。的一声脆响,黑桃在茶几表面弹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在了桌面中央。
一张!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宣布胜利的、志得意满的尾音,一张牌!我就剩一张了!小识你十三张牌,你出不了,定骁,你——
他转过头,看向定骁的方向。定骁脸上的表情正在从我完全没在紧张切换到了某种更微妙的东西——一种我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瞬间的、嘴角正在慢慢翘起的弧度。
林墨羽的笑容僵住了半秒。……你干嘛那个表情?你又没输
我知道啊。定骁说。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知道我没输。
那你——
但我可以让你输。
林墨羽的瞳孔收缩了。……你说什么?
定骁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里的三张牌抽了出来,翻面,朝桌面上放了下来。三张牌整齐地排列在茶几上——四张k,一个炸弹。标准的、没有任何花哨的、结结实实的炸弹。
炸弹。
林墨羽的表情凝固了。他的目光在那四张k上停了足足两秒,然后又抬起来,落在定骁脸上。……你炸我?
对啊,定骁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在帮你打对面的的理直气壮,炸你一下怎么了?这不是斗地主吗?
我打出的是。你炸我?
你出了我为什么不能炸?我有炸弹我不炸留着过年?
可是——林墨羽的手指指向定骁,又快指向小识的方向,他的声音正在从我在胜利的边缘我被队友背刺了快过渡,——她才是地主!你炸我干什么?你应该是我的队友!
定骁眨了一下眼。他看着林墨羽,又看了看茶几上的四张,然后又看了看林墨羽。……哦。对哦。你是农民。她是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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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你别急嘛,定骁摆了摆手,她不是还没出牌吗?我炸了你,但你现在可以出牌了,你再出一张,她不就——
林墨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那张牌。。
他又抬头看了看定骁。……你告诉我,我现在手里是一张,我怎么才能出牌?
定骁的目光落在那张上。然后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那你可以不出嘛。你等我出。
你已经出完了。你的炸弹已经拍在桌上了。你炸完了。
那我——
——a炸。
一个新的声音插了进来。轻快的、带着胜利者特有的松弛感的、从林墨羽右手边飘过来的声音。小识把她手里的十三张牌摊在了茶几上——四张a,然后是一个三连对,然后是一对,最后是一张,十三张牌整整齐齐地展开,像是正在被检阅的士兵。
林墨羽的目光在那十三张牌上缓慢地扫过。每一张牌都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表面,像是早就摆好了的、等着他一步步走进来的陷阱。
……你刚才一直捏着这手牌?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低了很多。
对呀。小识的声音带着一种现在你明白了吧的、从容的轻快。我从第一轮就在攒这些牌了。本来还想再攒一轮的,但你出了一个,我觉得差不多了。然后他还帮我炸了一下,让我能直接出完——
我——定骁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也是被利用了的猛然醒悟,——我是帮你炸的?
对啊。小识看着他,灰白色的瞳孔里闪着一种谢谢你的配合的光芒。你不出那个炸弹的话,我还得多等一轮呢。但既然你出了,我就直接打完啦。谢谢你哦。
定骁的嘴巴张开了。他看了看小识,又看了看林墨羽那张因为震惊而彻底僵住的脸,然后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十三张已经打完的牌。
……我是你的队友?
你刚现吗?
可是——定骁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试图打捞某种他刚刚才意识到的事实,——我刚才炸了他的,炸的是他的,是农民的,然后我帮你——我帮你清了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