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城的夜,已经深得沉。
街巷里的灯笼早已熄灭,连巡夜士兵的脚步声,都压得极低,远远传来,又很快消散在浓稠的夜色里。
整座城,都沉在寂静里。
唯有丞相府,书房的窗棂还亮着一盏灯。
灯烛是上好的蜂蜡,质地细腻,烧起来没有半分烟火气。火苗稳稳地跳动着,不晃不摇,把整间书房照得亮堂堂的,连案上砚台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坐在灯下的人,脸却大半隐在阴影里。
只剩一双眼睛,在光影交错间,幽幽地反着光,像蛰伏在暗处的兽,沉静,却又透着不容错辨的威压。
曹操靠在宽大的高背椅上。
那椅子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雕着繁复的纹路,扶手被磨得光滑温润。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叩着椅面。
一下,一下。
不紧不慢,节奏均匀,却像敲在人心上,让整个书房都透着一股无形的紧绷。
“查清楚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没有半分戾气。可那平和的底下,分明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让人听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面前站着的人,微微欠了欠身。
灯火恰好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一张端正俊美的面庞。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与清贵,没有半分谄媚,也没有半分慌乱。
身材伟岸,衣袍规整,哪怕只是寻常站立,也自有一种让人心折的风仪。
荀彧,荀文若。
“主公,已经查明了。”
他的声音清润温和,不疾不徐,像山涧的清泉,缓缓流淌,却字字清晰,“那奇人,在新野邓县辖下,一个叫卧龙岗的小山村。”
他顿了顿,语依旧平稳:“此人名唤任弋,来历不明。县中流民簿上,只简简单单记了‘流寓’二字,再无其他信息,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一般。”
曹操叩击椅面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荀彧会意,接着道:“此人在村中开办了夜校,免费教授村民各种知识。”
“从最基础的堆肥、选种,教村民怎么把庄稼种得更壮、收得更多;到新式的农具、织布机,教大家怎么省力气、提效率;甚至还有一些……”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里多了几分微妙:“一些颇为新奇的匠作技艺,都是市面上从未见过的。”
“而且,他来者不拒。”荀彧补充道,“无论老幼男女,不管是识字的还是不识字的,只要愿意听、愿意学,都能进夜校,他从不驱赶,也从不敷衍。”
“免费?”
曹操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语气里没有太多意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分文不取。”荀彧点头,语气肯定,“不仅不收费,偶尔还会拿出自己的粮食、布料,接济那些家里实在困难的村民。”
“呵。”
曹操从喉咙里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很短,很淡,听不出是赞许,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像一片羽毛,轻轻划过,却让人心里一紧。
荀彧没有在意,继续有条不紊地禀报:“更奇的是,此人并不藏私。”
“他那新式织布机,据底下人回报,能让织布效率翻倍有余,织出的布匹,还带着细密的暗纹,样式新颖,在市面上,能比普通布匹溢价三到五成。”
“这般利器,换作旁人,必定藏得严严实实,要么自己独占收益,要么高价售卖,绝不会轻易示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曹操,目光平静:“可这位任先生,有人登门求购织机,有人上门请教技艺,他只说了一句话。”
曹操的手指,依旧轻轻叩着椅面,只是眼神,微微沉了些。
“他说什么?”
“人人皆可取用,我分毫不取。”
话音落下的瞬间,曹操叩击椅面的手指,倏地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