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
金红色的光,软乎乎地铺下来。
村道两旁的杨树、榆树,影子被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叠在一起,像一群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老人。风一吹,叶子沙沙响,混着泥土的清香和远处炊烟的淡味,好闻得很。
整个卧龙岗,都被这光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蜜色。连路边的野草,都透着股精气神。
任弋走在最前头。
双手插在宽大的袖子里,晃悠悠地迈着步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调子轻快,没什么章法,像是走着走着随口编的。
调子忽高忽低,偶尔还跑个调。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头还跟着轻轻一点一点的,模样有点傻气,又有点可爱。
身后几步远,霍去病和诸葛亮并肩走着。
两人离得不算太近,却也不远。隐约能听见,霍去病瓮声瓮气的提问,混着诸葛亮清润平和的解答。
听不清具体说啥。
只看见霍去病时不时挠挠头,眉头皱一下,又猛地舒展开,伸手拍一下大腿,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诸葛亮则慢悠悠摇着羽扇,偶尔停下来,指一指路边的庄稼,语气轻缓,像是在说庄稼的长势,又像是在解答霍去病的疑问。
风吹过庄稼地,绿油油的叶子翻起一层波浪,沙沙声和两人的说话声缠在一起,再加上远处几声鸟鸣,竟让人莫名心安。
脚下的路,是新修的。
平整,宽敞。踩上去踏踏实实,没有一点坑洼。
说起来,这路的由来,还有点巧。
约莫两个月前,还是夜校的时候。
那晚煤油灯亮堂堂的,村民们围坐在院子里,挤挤挨挨的。任弋刚讲完堆肥法,说怎么把猪粪、羊粪和秸秆混在一起,酵后种庄稼长得壮。讲完了,大家还不肯走,围着他闲聊。
他喝了口凉茶,随口扯了一句:“要想富,先修路。路通了,东西好往外运,人也愿意进来。咱这卧龙岗,啥都好,就是路太差。”
当时也就是随口一说,没往心里去。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里正就找上门来了。
那老头,搓着手,一脸急切,站在院门口,连口水都没喝,就直愣愣地问:“任先生,您昨天说那‘要想富先修路’,是啥意思?能给咱细讲讲不?俺们琢磨着,要是真能让日子好过点,咱就修!”
任弋当时正扒着碗喝粥。
一口粥刚进喉咙,差点没呛出来。粥沫子喷出来一点,沾在下巴上。他赶紧放下碗,擦了擦嘴,笑着说:“老丈,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当真!咋不当真!”里正拍着大腿,眼睛亮得很,“您说的话,哪句没应验?堆肥法咱试了,庄稼确实长得好!您说的种菜技巧,菜也长得嫩!您说修路能富,肯定能富!”
任弋没法,只好耐着性子,跟他解释。
没说那些什么运输成本、交易半径的大道理。就用大白话讲:“路通了,咱种的菜、织的布,能更快拉到县城卖。不用扛着走半天,也不容易坏。县城里的东西,也能更快运过来,咱买盐、买布,也方便。来往的人多了,说不定还能有人来咱这收东西,咱就不用跑那么远了。”
里正听得频频点头,时不时拍一下手。
回去就召集村民商议。
商议了整整三天。
最后,全村人一拍即合,凑钱的凑钱,出料的出料,出力的出力。张家出了几根粗木头,李家出了几袋石灰,王家的小伙子们,主动请缨去县城请施工队。
施工队来了,用上好的三合土,一夯一夯地砸。夯土的声音,咚咚咚,响了整整半个月。全村人,不管老人小孩,都去帮忙。老人端水,小孩递工具,年轻人跟着一起夯土。
就这么着,一条宽两丈、长五里的村道,硬生生修了起来,直通县城方向。
现在再走这条路,可比以前强多了。
牛车马车走起来,稳稳当当,一点不颠簸。就算是雨天,也不再泥泞得拔不出腿,鞋上顶多沾点泥星子。
路两旁,不时有村民拉着推车或拖车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