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轻响,雕花木门在身后合拢,把外面的喧嚣彻底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斜斜地洒进大堂,在青砖地上切出几道方方正正的光格。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慢慢浮沉,飘来飘去,像一池里无声游动的小鱼,没什么章法,却又透着几分静谧。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上升,细细一缕,在半空中扭了几下,就悄无声息地散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文肃没急着开口。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水面上的茶叶浮叶,动作慢悠悠的,眼神却没闲着,越过盏沿,直直落在任弋身上。
准确说,是落在任弋那身奇怪的衣服上。
任弋也不急,坐姿松松散散的,一点都不拘谨。手搭在椅扶手上,目光平静地回视着文肃,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早就猜到他要说什么。
沉默像一根拉满的弓弦,绷得紧紧的,一分一秒都透着张力。就这么僵持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文肃才终于先开了口。
“任先生这身衣服……”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碗盖碰到盏沿,出“叮”的一声轻响,清脆又突兀,“看着好生奇怪。”
他把茶盏轻轻搁在桌案上,直了直腰,视线还是黏在那身黑衣上,挪都没挪一下。
那是一身深沉的玄色衣衫,布料看着就细密挺括,摸上去肯定顺滑,绝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葛麻或者棉布。立着的衣领,对襟的款式,还有四个方方正正、对称排列的口袋,处处都透着古怪。
最特别的是纽扣,既不是寻常百姓用的布结,也不是富贵人家穿的玉扣,而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材质,泛着柔和的乌光,看着不起眼,却透着一股精致劲儿。
整件衣服上,没有一处繁复的花纹,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却自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庄重感。
“我虽说当了这么多年县令,不敢说走遍天下,可也辗转青、兖、豫、荆四个州府。”文肃顿了顿,那双看着有些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各地人的衣服,不管是当官的士绅穿的礼服,还是老百姓穿的粗布短褂,我多少都见过一些。”
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可先生你这身……我是真的一点都不认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款式。”
话音落,他直直盯着任弋的眼睛,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像是怕被外人听见:“敢问任先生,这身衣衫,从何而来?任先生,又是从何而来?”
任弋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拂过袖口那道笔挺的折线。黑色的衣衫在春日上午的日光里,泛着内敛的光泽,四平八稳,密不透风,衬得他指尖愈干净。
他没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没什么波澜:“这个啊……是我平时舍不得穿的好东西。也就会见重要人物的时候,才拿出来撑撑场面,装装样子。”
他抬手拍了拍袖口,像是在掸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随意又自然。随即抬起眼,直视着文肃,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至于来历嘛文县令,我当初进邓县的时候,早就已经在县衙登记过流民簿了。”
“籍贯、姓氏、打算投靠哪儿,上面写得一字不差,清清楚楚。你要是记不清了,大可让人把户曹的吏员叫过来,调档案查查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笑意又深了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你这么紧张干什么?难不成,你还以为我是什么坏人?”
文肃眯起眼睛,盯着任弋看了很久很久。
那张年轻的脸上,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甚至还透着几分无辜,仿佛刚才被追问的不是他。眼神里没有闪躲,没有局促,更没有被人戳穿秘密时,那种刻意掩饰的急切。
就好像,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全都是无须证明的事实,再平常不过。
文肃看了半天,没看出一点破绽,终究是没再追问下去。
他慢慢靠回椅背,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的微苦在舌尖慢慢漫开,驱散了些许心底的疑惑。
“先生倒是从容得很。”他放下茶盏,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温和,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感慨似的赞许,“罢了罢了,一件衣服而已,事小,不值当深究。”
他顿了顿,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凝,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今天把先生叫到府里来,主要是有两件事,想跟先生当面确认一下。”
任弋没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这第一件事。”文肃的声音平稳,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前几天早上,我县尉府的大门外,被人摆了几十具尸体。那些尸体排列得整整齐齐,一点都不凌乱,其中还有不少,是我县追查了很久,都没抓到的江洋大盗、惯犯。”
说到这儿,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猎犬盯住了猎物的咽喉,一瞬不瞬地盯着任弋的脸:“不知道这件事,任先生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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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弋的眉梢轻轻抬了一下,脸上没什么惊讶的神色,也没有回避他那道锐利的目光,语气依旧淡淡的:“来的路上,听街上的人议论过几句,知道有这么回事。”
“哦?”文肃的身子又往前探了半寸,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钩子似的力道,像是要把任弋的话勾出来,“这么说来……这件事,不是先生你做的?”
大堂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连阳光都像是凝滞了似的,光柱里的尘埃也停止了游弋,安安静静地悬在半空。茶盏里的热气还在慢慢上升,却再也没了刚才的静谧,反而透着几分压抑。
任弋微微偏了偏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像是没听懂他这句话的意思。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文县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有点没明白。”
他抬起自己那双骨节分明、掌心光滑没有一点老茧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在日光下端详了片刻,轻声说道:“我就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连只鸡都杀不了。”
“几十具尸体,还要排列得整整齐齐,一点破绽都没有。您也太高看我了,我可没这个本事。”
文肃没说话,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任弋的脸上,不肯移开,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谎言的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又僵持了片刻——
“哈哈哈哈哈哈!”
文肃忽然猛地仰头,爆出一阵洪亮的大笑,笑得连下巴上花白的长须都跟着一抖一抖的。他一边笑,一边用力拍着椅子扶手,笑声在宽敞的大堂里来回回响,震得人耳朵都嗡嗡响。
“好!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他的笑声渐渐歇了下去,却还带着余韵,一边摇头,一边说道,“任先生,你也不必这么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收敛了笑容,神色重新变得正色起来:“那些死去的人,个个手上都沾着血,多半都背着命案,害过不少老百姓。我早就想收拾他们了,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又忌惮他们背后的势力,一直没能动手。”
“所以啊,要是这件事真的是你做的,你就大大方方说出来。我不但不会治你的罪,反而还要赏你。那些通缉犯的人头,官府悬的赏金可不少呢。”
说完,他又直直盯着任弋,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等着他接话。
可任弋却低下了头,轻轻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动作慢悠悠的,再抬起来时,眉宇间已经带上了几分明显的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