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在这里看什么呐?”
一个温和醇厚的声音,从山坡上两人的背后传来。
声音里带着些许旅途的风尘,却依旧透着从容劲儿,不慌不忙,一听就不是寻常赶路的人。
任弋不用回头,耳朵轻轻动了动。单凭那刻意放轻、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还有这独一份的嗓音,他就已经辨出了来人是谁。
他懒洋洋地侧过半边脸,头顶的阳光有些晃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果然,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袍,头戴纶巾,面容温和的刘备,正含笑站在几步开外。
刘备身上看得出来明显的奔波痕迹,衣袍边角沾着些尘土,袖口也有些磨损,眉宇间却依旧清朗。只是眼底深处,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还有藏不住的思虑,像是压着什么烦心事。
“是老刘啊,”任弋又放松地躺了回去,还顺势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两条腿随意地搭着,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午后阳光般的慵懒,“山下现在可热闹了,搞不好又是什么能‘带动世界展一小步’的好东西新鲜出炉喔”
刘备被他这声自来熟的“老刘”叫得微微一怔。周遭人要么称他刘使君,要么敬他一声皇叔,这般随意叫他“老刘”的,也就只有任弋一个人。
愣神过后,他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笑意,那笑意浅浅的,却冲淡了些许眉间的沉郁。他毫不介意,反而快步走上前,撩起袍角,竟真的就在任弋身边的草地上席地坐了下来。
姿态放松又自然,腰背虽依旧挺直,却没有半分一方诸侯的架子,倒像是个寻常的读书人,陪着朋友晒太阳闲聊。
“任公子待人,向来都是这般无拘无束,如沐春风。”刘备看着远处山下隐约攒动的人影,嘴角噙着浅笑,语气里满是真诚,“没有半分芥蒂,让人心里踏实。”
“那是自然,”任弋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手臂依旧枕在脑后,眼睛半眯着看天,“一天到晚端着架子,紧张兮兮的,多累人啊。”
他伸手指了指头顶的太阳,又指了指身下的草地,语气随意得很:“你看这太阳,多暖和;这草地,多软和;这风,吹着多舒服。人生苦短三万来天,能好好晒晒太阳这才不亏呢。”
刘备被他这番歪理逗得摇头轻笑,目光也顺着任弋的示意,投向山下那依旧喧腾的村落。
欢呼声隐约顺着风飘上来,还夹杂着人们兴奋的议论声。隔着一段距离,听得不真切,却能实实在在感受到那股从人群里溢出来的、蓬勃的喜悦,感染力十足。
“山下到底生了啥事?”刘备微微蹙起眉头,语气里带着点探询,还有点开玩笑般地说:“我刚才进村的时候,就听见这么大的动静,吓了一跳。”
他顿了顿,笑着补充:“我还以为,这小小的卧龙岗,居然闹了哗变,差点就调头去找云长和翼德,准备应变了。”
“哗变?”任弋一下子就乐了,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老刘,你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点。放心放心,是天大的好事,不是坏事。”
他收敛了点笑意,简单解释道:“上回夜校,我教了村里人选怎么造一台更快更好的织布机,图纸给他们了,原理也讲得明明白白。”
“这不,里正家那小子,就是那个手特别巧的小孙子,真给鼓捣出来了。刚试织成功,织出来的布又密实又好看,还带着暗花,能卖个好价钱。大家伙儿高兴,就闹开了。”
任弋又指了指山下,语气里带着点笃定:“那可是个好东西,真用好了,说是能推动这世道往前走一大步,也不算夸张。待会儿你可以自己去瞧瞧,保证不亏。”
“竟有这种事?”刘备连忙点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神色变得认真起来,“那待会儿,我一定前去看一看。”
他心里清楚,民生多艰。一台能切实减轻妇人劳作,还能增加家庭收入的织布机,对老百姓来说,意义或许不亚于打一场小胜仗,能实实在在改善日子。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只有微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山下模糊的欢闹声,作为背景音,不吵不闹,倒也惬意。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山坡上的野花在光影里轻轻摇曳,透着生机。
任弋忽然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刘备。
这位素来以仁德着称的皇叔,此刻安安静静地坐在草地上,目光望着山下,身形看着放松,脊背却依旧挺直。那是一种刻入骨子里的习惯,无论身处何地,都保持着应有的仪态和警觉。
他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像是在欣赏山下的热闹,可那笑意,却没能真正抵达眼底深处,眼底的沉重,依旧藏不住。
“老刘,”任弋开口,声音依旧带着点慵懒,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你今天大老远跑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陪我在这儿晒晒太阳,看看热闹吧?”
刘备闻言,缓缓转过头,迎上任弋的目光。
任弋的目光很清澈,带着一种了然,仿佛能穿透他温和儒雅的表象,看到他内心深处的波澜,看到他藏在心底的烦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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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不行吗?就不能单纯来陪你晒晒太阳,聊聊天?”
“当然可以”
任弋立刻换上一副夸张的受宠若惊的表情,一手抚着胸口,语气拖得长长的,“这可太让小弟我受宠若惊了大名鼎鼎的曹操正版认证天下双雄之一、左将军、宜城亭侯刘使君,日理万机,居然专程抽时间,跑到这荒山野岭,陪我这么个闲人晒太阳”
他故意顿了顿,加重语气打趣:“这要是说出去,我任弋的面子,可真是比天还大了!”
他这番插科打诨,说得绘声绘色,连一旁正跟燧枪零件较劲的霍去病,都被逗得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手里的弹簧都差点掉在地上。
刘备也被他这活宝样子弄得忍俊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任公子还是这般风趣,总能让人开怀。”
笑过之后,他眼底那层轻松的笑意,渐渐敛了去。
他沉默了一下,缓缓伸出手,探入随身带着的、洗得有些白的布质行囊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份用细绳捆扎好的、略显厚实的绢布卷宗。
但他没有立刻递给任弋,只是拿在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绢布边缘,目光又一次投向山下,看向那些因为一台新织机,就欢欣鼓舞的渺小人影。
任弋看到了他的动作,也看到了他眉宇间那抹越来越浓的沉重思虑。他没有催促,只是笑了笑,也坐起了身。
他伸手在自己的袋子里摸了摸,掏出三罐还带着冰凉水汽的银蓝色金属小罐,正是雪碧。
“喏,老刘,尝尝这个。”他递给刘备一罐,又随手抛了一罐给闻声抬头的霍去病,自己手里留了一罐,“解解渴,也帮你静静心,别总皱着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
刘备有些好奇地接过这从未见过的奇特容器。触手冰凉,金属罐身光滑得不像话,上面还印着他不认识的奇异图案和文字,看着就不像这世间有的东西。
他学着任弋的样子,找到罐顶那个小小的拉环,稍微用力一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