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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第1页)

几天后,春日正好。

暖融融的太阳挂在天上,没有一点刺眼的力道,把光洒得满世界都是。风也软,裹着草木的清香,吹在脸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里正家那方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干净齐整的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全是人。

男女老少都来了。汉子们光着膀子,挽着裤腿,凑在最前面;妇人们抱着孩子,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踮着脚往中间瞅;连平日里最坐不住的半大孩子,此刻也都收敛了顽性,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目光死死聚焦在院子中央那堆渐渐成型的木构件上。谁也不吵,谁也不闹,连孩子的哭闹声都被大人死死按住,只剩细碎的呼吸声和木件碰撞的轻响。

阳光透过院中老槐树新的嫩叶,洒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光斑落在那些被打磨得光滑、带着新鲜木香的部件上,泛着温润的光;也落在蹲在中间、那个全神贯注的少年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他叫周启,里正最小的孙子,刚满十五。眉目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脸颊上甚至还有未褪尽的婴儿肥,但那双骨节分明、沾着些木屑和墨线痕迹的手,却异常稳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对照着摊开在膝头、已经有些卷边的图纸。那是他熬夜誊抄、又反复勾画确认过的,边角都磨得毛,上面还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注解

他将一个个形状各异的木件、竹片、小巧的黄铜机括,有条不紊地拿起、比对、榫合、固定。

“长梁这里,对,卯眼要正。”他低着头,眉头微蹙,小声自语,手指轻轻敲了敲木件的连接处,生怕出一点差错。

旁边一个穿粗布短褂的少年,赶紧凑过来,拿着尺子量了量,咧嘴一笑:“齐了齐了,启子,你这眼神比我爹的墨线还准!”

周启没抬头,只是嘴角微微扬了扬,又拿起一片综片:“综片吊绳的长度,再量一次,三片必须一致。差一分,织布时经线就对不齐。”

“知道啦!”另一个留着寸头的少年应着,赶紧拿起麻绳,蹲在地上仔细丈量,嘴里还小声数着数,“一拃,两拃……刚好,都一样长!”

“踏杆的连杆,试试看活不活。”周启把连杆装上,伸手推了推,眉头又皱了皱,“有点紧,拿粗石再磨磨,别太用力,磨过了就松了。”

他时不时低声自语,或者跟蹲在旁边、同样手持图纸、眼睛瞪得溜圆的几个同龄伙伴交换意见。

这几个少年,都是夜校里坐在前排、对任弋讲的“机巧”最着迷的一拨。平日里凑在一起,总爱琢磨任弋讲的杠杆、滑轮,没事就捡些木头片子比划。此刻,他们既是周启的帮手,也是他的“检验官”,七嘴八舌的,却又目标一致,每一个步骤都要反复确认,确保精准无误。

时间从晨露未曦,慢慢溜到了日头当空。

院子里飘起了各家各户午饭的炊烟香味,混着新木头的清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咕咕的肠鸣声偶尔从某个半大孩子肚子里传出,惹来旁边人会心的一笑,却奇怪的是,竟没有一个人离开,甚至连灶间都没人进去。

大家就这么围着,屏着呼吸,看着那台只在任弋黑板上、在夜校笔记里出现过的东西,一点点在周启手中,从一堆零散的木件、竹片,变成一个有着清晰骨架、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美感的“机器”。那种期待,像揣了颗小石子,在心里轻轻晃着,越晃越急。

几位须皆白、被搀扶着坐在屋檐下阴凉处的村老,也早已没了平日里的絮叨。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院中那台渐渐成型的织机,干瘦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拐杖头,指节都泛了白。

他们或许不完全懂那些连杆、滑轮的道理,也听不懂周启和伙伴们嘴里的“卯眼”“综片”是什么。但他们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用过老式的腰机、简单的踏板织机,本能地感觉到,眼前正在组装的东西,不一样。不一样的结构,不一样的模样,说不定,真能有不一样的用处。

“咔哒。”

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了院子里的寂静。

最后一块承托“飞梭”轨道的竹片,被周启用细麻绳紧紧绑扎在预定位置。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藏着连日来熬夜琢磨的疲惫,更有完成艰巨任务的畅快。

他直起有些酸麻的腰,伸手揉了揉后腰,后退两步,叉着腰,上下打量着这台已然成型的织布机。

机身比常见的织机略显高大,结构也复杂许多,三片厚重的综片悬吊在横梁下,像三条待命的手臂;三根踏杆整齐排列在机前,泛着光滑的木光;带着弧线的“飞梭”安静地卧在滑轨上,小巧玲珑,却透着一股灵动劲儿。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还未动作,却已有一股沉静而高效的力量感,仿佛随时都能运转起来,织出无尽的布匹。

周启看着看着,忽然双手叉腰,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有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得意,也有卸下重担的轻松,在院子里回荡,格外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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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一个脸上长着几粒雀斑的少年,看不惯他这得意模样,用手肘使劲捅了捅他的腰眼,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哎!先别乐!赶紧的,叫婶子来试试啊!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溜溜,光摆着好看有啥用!”

周启的笑声戛然而止,揉了揉被捅得有些痒的腰眼,瞪了他一眼,却还是用力点点头。脸上的兴奋渐渐收敛,换上了一丝紧张的期待,手心甚至都冒出了点细汗。

他转身,朝着一直站在灶房门口、双手在围裙上无意识揉搓着的妇人喊道:“娘!快来!装好了,您来试试!”

那妇人便是周启的母亲,周氏。

标准的农家妇女模样,常年劳作的日晒在她脸上留下了深于常人的黝黑,眼角和额头刻着与年龄不太相称的细密皱纹,那是岁月和辛劳留下的印记。一双手,骨节略粗,指腹和虎口有着厚厚的老茧,还有些不易察觉的微小变形,那是经年累月与织针、线梭打交道,被丝线磨、被梭子压出来的痕迹。

但在这村里,乃至邻近几个村子,提到织布,没有人不翘大拇指夸一声“周嫂子”。她能用最老式的腰机,十天就织出一匹紧密平整的布来,度是旁人的一倍多。布匹或许比不上苏杭绣娘手中的绫罗那般精致华美,却胜在匀实耐用,下水不缩水、耐磨不起球,是庄户人家最认可的实在货。

周氏在围裙上又反复擦了擦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她这辈子,除了在地里劳作,就是坐在织机前织布,从没被这么多人围着、盯着,浑身都不自在。

但在儿子和满院子乡亲期待的目光下,她还是深吸一口气,拢了拢额前的碎,一步步走到了那台崭新的织布机前。

她先是仔细地、带着点敬畏地绕着织机看了一圈,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光滑的木质部件,指尖划过冰凉的黄铜机括,尤其是那三片厚重的综片和那个造型奇特的“飞梭”,摸上去,竟有些不敢用力。

然后,在周启的指点下

少年此刻像个最认真的小师傅,语气严肃,一步步教得格外仔细

周氏坐上织机前的矮凳,将早已备好、缠绕在梭芯上的丝线,小心翼翼地装入飞梭之中。

脚下,她试探性地踩下第一根踏杆。

“嘎吱——”

一声轻响,不刺耳,却格外清晰。左侧第一片综片应声提起,经线随之分开,形成一个清晰的三角形开口,整整齐齐,没有一丝错乱。

周氏眼睛一亮,脸上的局促少了些,多了点惊讶。她手微微有些颤,但多年织布的本能,让她稳稳地将装着纬线的“飞梭”,沿着下方光滑的竹制滑轨,向开口另一侧轻轻一推——

“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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