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秦王本人的确如此。
不过一年便铁血夺权,杀嫪毐,贬吕不韦,囚生母,大力东进……这一桩桩一件件展示了他冷若铁石的心,让天下刮目。
他年轻,也足够暴虐。
有野心,却让人震撼。
跟他从事,尉缭甚至看不透自己的命运,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之所以来此,仅仅是因为李斯打断了他的原则。
李斯其人他早有耳闻,他所作的那篇《谏逐客书》自己看了数遍,深知此人和自己一样心怀抱负,他亦是如此。
正是这种心态下,他才答允了这次会面。
本神情平淡的秦王沉默有顷:“……”这是对寡人存了多少偏见。
还有,这说辞怎么有些耳熟呢?
“听闻卿乃万中无一之贤才,寡人今日并无旁意,唯想问您有何兼并六国之策?”
尉缭见他所问,全在意料之内,续道:“秦国乃强国,诸侯好比郡县之君,恐怕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各国合纵。大王若要解困,就要贿赂各国从而打乱他们的策略,如此,损失不过三十万金,诸侯便可尽数消灭。”
“……我心志不在此,还望大王莫要强留。”[1]
贿赂各国防止连纵……是个很中庸的答案,老实说,斯卿很早前便曾提起此法并付诸实践。
看来他心中还是有一道厚厚的墙啊。
嬴政:“寡人亲送尉卿。”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秦王便不再强留,在他看来,尉缭不知为何对他成见颇深,不过这无伤大雅,他并不恼怒甚至极其欣赏,相信用不了多久,秦国必能留下他。
秦王亲自送他离开且毫无恼羞之意,这可不在尉缭原先的意料里。
不过他心意已决,此举不会动摇他半分。
出了章台宫不远,尉缭身子骨健壮便不想让秦王相送,言过告辞就想离开,不料这时一位人高马大、面庞英气的牵马青年踏步走来。
“蒙恬,来得正好,”嬴政说:“替寡人送送尉缭。”
原是蒙骜将军的孙儿蒙恬,不错,如此年纪已能看到长辈风姿了。
尉缭心想。
与之一息,蒙恬愕然看着尉缭,此人便是……尉缭?
他曾数次听到大父提及此人,每每提到大父总是目露奇光,赞不绝口。
压下心绪,他拱手行礼,声音清朗有力:“尉公,末将蒙恬……”
“莫唤尉公,显得奇怪,”尉缭目光扫过他稍显紧绷的脸上,朗声说,“叫我尉缭便是。”
蒙恬心头一凛,眼前之人论年岁足以做他父辈,更何况还是大父都敬重的高人,如此称呼实在不妥。
他面色不显,语气恭敬半点不带轻慢:“先生严重,礼不可废。请允恬为您牵马。”
嫪毐事变后,这位年轻的小将也升了职位,护着尉缭上马,他转身引路。
嬴政目光落到蒙恬离去的背影,指尖微动。
他心想:少年锐气,若能替寡人在尉缭面前美言两句,也是大功一件了。
……
蒙恬大概知晓了事件经过,抬眼问:“先生,为何您要离开秦国呢?”
“呵,秦王此人有时看着谦下,但我听闻他将谏官悉数贬去修陵墓,囊扑王太后的两个孩子便觉其恼怒后极易失控,我只是一介布衣,凭何敢为秦效力?”
蒙恬懂了:“可大王并未杀了他们,囊扑儿子只因那是逆贼嫪毐之子,大王甚至拜了茅焦为上卿,以先生的才华,兴许有更大的前途等着您。”
“呵,你这是替秦王说服我来了,是他特地派你来的?”
“非也。”蒙恬今日碰见尉缭纯属巧合。
“汝尚年轻不知人心复杂,大王今日召见只为问攻打六国之策,想说的我皆已说,这里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蒙恬:“先生离开秦国前不若先去蒙府小住几日?”又道:“恬没别的意思,只是家父曾说过,若见先生,则此生无憾矣。”
尉缭下意识想要拒绝,可比话先出来的是一声——
咕噜咕噜……
他进宫进的匆忙,本以为很快就会离开,不想还是折腾到肚子叫了。
蒙恬淡笑,再次盛情邀请,尉缭轻咳一句,抬头望了望天空,见那团红晕快要褪成湖绿,想着去见一面蒙武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