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抿了抿唇,明明还十分年轻的脸庞间,莫名浮现一丝沧桑。
其实根本不用多想,任谁都能猜得出,今夜设计这么一出的究竟是什么人。
“别说了,到底伺候了朕这么多年,你这份忠心,今日也算明了了,下去吧,朕还有话,想和王叔说一说。”
他说着,从榻上起身,绕过仍挡在面前的鱼怀光,直面方才闯入屋中的十几名黑衣人。
这般一动,离得最近的两人便立刻将长刀分别架在他的脖颈两边。
他的脚步倏然顿住,年轻的面容间却并没有多余的恐惧,只扬声道:“到这个时候,就别躲着了,王叔,出来吧。”
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的话,堵在门口的黑衣人们便无声地往两边分开,于正中让出一条可容忍通过的道来。
那茫茫的暗黑之中,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行来,在他的面前站定。
叔侄二人,时隔数月,再次相对,终于不必再像过去的那些年一般,总是戴着面具说着假话,这一次,终于撕破伪装,可以直言不讳了。
“璟儿,有什么话,便说吧。”李玄寂淡淡开口,语气中带着与以往如出一辙的温和从容。
同亲卫们一样,他也穿着一身黑衣,那与旁人无甚差别的衣裳,却将他衬得与众不同,站在一身明黄的天子常服的李璟面前,反而有种更压一头的气势。
李璟默默看着这位叔父,听到那一声“璟儿”,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忽而眼眶有些发酸。
在很早的时候,也许是伽罗刚刚入宫的那阵子,他从最初的戒备、疏远,逐渐变得与她十分亲近时,李玄寂似乎也真心而和善地对待过他这个侄儿。
如今这算什么?
临终前对晚辈的怜悯关爱?还是对手下败将的嘲讽,告诉他,这辈子斗了这么多年,他终究只能是侄儿,永远都要比叔父矮上一截?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了颤,纷乱的思绪最终化成疑问:“王叔在西北,从没有过困局,先前所谓缺粮,所谓不敢一战,都只是一场戏,对不对?”
李玄寂微笑道:“的确是戏,但也不全是,我不愿伤害无辜百姓是真的,西北的太平,是无数将士们拿命换来的,区区朝堂斗争,本不该波及这些平凡的大邺子民。”
李璟冷笑一声:“朕是天子,身体里流淌的也是李氏一族的血,也和王叔一样,知晓要爱护自己的子民,若不是王叔一直与朕过不去,朕何至于——”
他说到这儿,情绪又莫名沉下去,事到如今,争论这些为自己正名,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
李玄寂淡淡摇头:“你错了,我从未与你过不去,从头至尾,我对付的,都是萧嵩,哪怕从前,也是你的父皇与母后,你若不一味听信萧嵩的一面之词,将矛头对准他,你我之间,何来嫌隙?”
李璟哪里会信这话,立即反问:“莫要这般冠冕堂皇,王叔难道敢说,此番费尽心思刺杀朕,不是为了那张龙椅?”
李玄寂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质问,更没为自己多一句辩解,只是平静道:“你若定要这般想,也不算错。还有别的要问吗?”
李璟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再抬起时,脸上多了一层压抑地紧绷。
“王叔如此顺利地潜入上阳宫,可是因为有什么人在此留作内应?”
第116章鲜血
上阳宫,乃至西苑、邙山,若无人相助,李玄寂不可能这般轻易带这么多人潜进来。
即便是借着卫仲明和执失思摩的便利,大致摸透了这一带的地形、防卫,也做不到这般悄没声息。
此处的防卫,尽归陈勇掌握。
而陈勇,不但是执失思摩的心腹,更是伽罗一力保下之人。
甚至,从一开始,便是她先住进了上阳宫,这才由陈勇亲自过来接管此处防卫。
这一切的一切,无一不是在告诉他,伽罗也是背叛他的人之一。
不知为何,比起在权力争斗中败下阵来,伽罗的背叛才更让他感到锥心。
成王败寇,自古就是常事,而伽罗……
他自问真心对待,比信任任何人都信任她,近十年的亲密情谊,如此不堪一击,让他实在无法相信。
李玄寂默默看着他片刻,叹了口气,点头:“你已都猜到了,那便不必我再多说。”
李璟心口起伏,仿佛被射中了一箭般,疼痛难当,连眼眶都有些发红。
“朕自问不曾亏待她,她——是不是王叔你,将父皇当初的事告诉了她,才让她选择背叛我?”
李玄寂目光微动,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以至于有些感慨与恍惚。
“我怎么舍得让她知晓?最好她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瞒了她这么多年,只是希望她能少受些伤害而已。
他这副关怀的模样,看得李璟感到一阵刺眼。
“璟儿,你待她,也许的确不错,可你身边的人如何?你又纵着他们做了些什么?不论是对江山基业,还是对她,真的不曾有亏吗?想杀我,就在这邺都城中动手便是,何苦为了求个无可挑剔的好名声,把那么多无辜之人牵扯其中?还有伽罗——”
李玄寂顿了顿,又叹一口气,满是无奈与心疼。
“她幼时已吃过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有了安身之处,怎么还能忍心让她受那么多委屈?”
李璟被他的话说得几乎无言以对,心里虽还有千万个理由为自己辩解,可对上他的目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才还在想着与她的将来,要如何让她风光,如何让他们的孩子风光,如今,尽已成了笑话。
想起孩子,他的心中浮起最后一丝放不下的执念。
“孩子呢?”问出口的只有这简短的三个字,旁的再难以启齿。
李玄寂听懂了,这是对伽罗的孩子生了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