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阴暗、丑陋的嫉妒啃食着他的血肉肆意生长。无法忍受,无法喜悦,无法想象。
不可以。
不可以!
他不允许这世界上曾经有人拥有过他的老师。他们亲近时,裴疏也会亲吻对方吗?他们也曾肌肤相贴,裴疏也会喊对方的小字,而后长久地对视吗?这应该是属于他的,这只能是属于他的。
对方可以替裴疏生儿育女,然后怀胎十月,再将孩子捧在掌心,与他的老师和睦似一家人。那他算什么?
嫉妒。
恨意。
别这样。
别这样。
那澎湃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欲望撕扯着胸腔,闻延卿的呼吸错乱,眼中一片阴霾。
他会杀了那个与老师血脉相连的孩子。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才是与裴疏最亲近的人,裴疏已经否决了他死亡的权利,那便不要再对他这么残酷,不要再告诉他,这世界上还存在另一个人,可以与他共同瓜分属于裴疏的东西。
闻延卿艰难地呼吸,脑中一阵剧痛,剧痛甚至影响到了视觉,让眼前的画面都开始失真。
手边的茶盏摔落在地面,茶水打湿了衣角,瓷器迸裂开的碎片扎进地砖的缝隙。
元一错愕地抬首,却不料骤然与闻延卿对上了眼——那双眼睛漆黑、不见半点光亮。
皇帝的脸还是如同三年前那般,似冰烧的瓷器般不似真人。
他看着闻延卿从桌案后起身。闻延卿的脸色苍白,唇瓣微青,睁着双眼漠然地看向他,片刻后骤然一笑:“元一,带我去找那个人。”
元一的手脚在那一笑中顿感冰凉,只觉得一桶雪水从天灵盖倾盆而下,他牙齿打颤,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多年来的顺从还在作祟,让他应下闻延卿的命令:“好。”
“去找那个,柳林嘴里说的——老师的血脉。”
“好。”
闻延卿出宫时,日光正盛。
他穿着私服,身边只带了元一一人。
身体正在急速地失温,哪怕日光照在身上,他也无法感到一丝暖意。
恶意不断在胸口膨胀,鼓动着毁灭的降临。
马车路过街边,孩童的嬉闹、百姓的闲谈、周遭的一切都如此平和,只有他在黑不见底的深渊里不断下坠。
恨。恨。恨。
磅礴的恨意冲破了阀门,闻延卿艰难地闭上眼睛,指甲将手臂掐出血丝,那微弱的痛意将将唤醒了他的理智,勉强将人的皮囊重新穿戴整齐。
闻延卿,别这样。裴疏不会希望你变成这样。
元一将马车停在胡同偏僻的位置,交代了一番暗处的护卫,这才匆匆离去。
胡同外走过孩童,手中的糖葫芦在玩耍中摔落地面,糖纸上染了一层灰土。
孩童指着落地的糖葫芦,嘴角一扁,哇哇大哭,口齿不清地叫着爹。
男子的声音温润,自胡同外飘来,他温声哄着大哭不止的孩子。
闻延卿在车厢里睁开眼,讽刺一笑。
他厌烦地从袖子里扔出一袋钱币:“去买几串糖葫芦,让他闭嘴,吵死了。”
车厢的门帘掀动,一道黑影捡起地上的钱袋,不发一言。
不过几息的功夫,胡同外的哭闹声便止住了。
闻延卿将太医开的安神丸顺着茶水吞服进肚,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药效发作,脑中聒噪的杂音减少了许多。
脑中居住了两个面目截然相反的野兽。
一方叫嚣着毁灭,而另一方则在冷眼旁观。
郑公、胡人与被送进京的女人。三者间像是稳定的三角组合在一起,闻延卿本来没想通这三者之间的因果。但倘若元一的转述为真,那个女人?又或者女孩?无所谓。如果她当真是裴疏的血脉,那郑公将人送进京中的用心便十分歹毒。
在接手大雍之前,闻延卿就明白大雍内部隐约的腐烂。在击退蛮夷之后,他按照裴疏多年来的教导耐心地、堪称平静地修剪着这颗半腐的大树——挖去被虫侵蚀的根部,重新连接养分,而后细致地将树转移到崭新的盆栽中,看着新生的根系扎进土壤,接下来便只需要等待,在若干年后,这棵树便又能茁壮地成长。
但前提是,他要先找到那被虫侵蚀的根部——姓郑的那帮人背后的势力,以绝后患。
在闻延卿的预想里,他只需要将树移植到崭新的盆栽中,他便已经完成了裴疏的嘱咐。
忍耐、忍耐。
如果那个被郑公带进京的人当真与裴疏有关,再忍耐一会吧。
等他查清了真相,再来处置这个人。
将混乱的情绪重新归束整齐,闻延卿方才睁开眼睛。
元一的行动十分顺利,几乎没花什么功夫,他只是将裴府的令牌亮出,管事的验明令牌真假后,又问了几个问题,元一对答如流。之后闻延卿想知道的信息便从管事的嘴中全盘吐出。
“……确实是个女人。”元一单膝跪地,将从管事嘴里得到的讯息一五一十地呈上:“青衣、身量约莫五尺六寸左右,头戴幂篱,瞧不清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