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魂七魄已在这一夜里散去了大半,闻延卿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零星的庆幸空荡荡地落在实处。
还好她醒了。
还好她没有就此睡去。
如果……如果这世上不再有裴疏,那他该怎么办?
他是抓住浮木赖以生存的水鬼,浮木将他从深不见底的泥潭里打捞上来,他将自己的一切都捧到浮木面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被白蚁蚕食,渐渐破碎。
他不知道要怎样才能留住这块浮木。
“……君慈。”
疼痛从心脉渐渐蔓延到闻延卿的四肢,他在疼痛中窒息,他想恳求裴疏不要离开他,可他们之间除了一层浅淡的师生名分以外,他别无所有。
他所有的一切都来源于裴疏,也都属于裴疏,他没有任何可以留下裴疏的筹码。
事到如今,闻延卿已经什么都不敢再奢求,他不敢再想要跟眼前的人有什么超越边界的关系,他只希望裴疏能留下来,留在他能看到的地方,不论裴疏做什么,只要能让他看见这个世界上确实有这个人存在,就可以了。
裴疏的掌心被眼泪温暖,苦涩又绝望的眼泪。
她的目光落在闻延卿的发顶。
痛苦是会传递的情绪,它在闻延卿的每一处姿态里纤毫毕现。
裴疏的眼神一片晦涩,她看着闻延卿。
为什么这个举手投足间几乎处处留有她痕迹的孩子,会在她面前如此痛苦?
闻延卿总是在她面前落泪,脆弱的眼泪,惹人怜爱的姿态,他像是缠绕在大树上的藤蔓,仿佛离开了自己就无法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存活下去。
可裴疏几乎已经将自己所有的心血都浇灌给了这个孩子,她已经给无可给了。
为什么还是这样不安呢?
人总是会分别的。
小到一个句号,大到一场死亡。
她给不了闻延卿他想要的、全部的爱意。
如果注定要失去,又有什么开始的必要?
就让一切停留在最温情的时候,不好吗?
这样谁也不会痛苦,谁也不会受伤,谁也不会……变成下一个母亲。
裴疏的手指擦过闻延卿的脸颊,她看着闻延卿,轻声问:“曦光,为什么一直在流泪呢?”
闻延卿的手指按住裴疏的手,他不想将自己的脆弱全盘呈现在裴疏眼前,他深深地吸气,想要隐瞒住语气里的哽咽:“对不起。”
裴疏的手指蜷起,捧住了闻延卿的脸。
她刚醒,力气很轻——闻延卿若想拒绝,只需微微侧头便可。
但他没有。
烛光下,一张漂亮的脸近在眼前。
玉面薄唇,淡墨似的睫毛低垂着,水痕濡湿了睫毛,连带着桃花眼的眼尾晕开浅浅的粉。闻延卿抿着唇,眼底有懊恼一闪而过。
裴疏的手指顺着他的下巴滑到肩膀,她从榻上微微起身,手指扣住了闻延卿的后颈。
“殿下,您是君,在下是臣,莫要再哭了。”
她不再唤他“曦光”,称呼又变得冷淡。
闻延卿心底因她主动触碰而生出的喜悦,不过刚刚萌芽,便迅速枯萎。
但他此刻不敢反驳裴疏分毫,只温顺应了声:“好。”
可眼角的泪却越积越多,闻延卿咬着唇,想将控制不住的眼泪尽数咽回,却怎么也做不到。
他愈发不敢抬眼去看裴疏,生怕从她眼中看到失望。闻延卿狼狈地想要低头,将自己面上所有的神色藏匿起来,他不想再让裴疏看见自己的眼泪。
可后颈间微扣住肌肤的手存在感却异常鲜明,他舍不得开口让她松开。
在裴疏无奈的注视下,闻延卿的唇被咬得愈发苍白。她轻轻地叹气,不知道自己为何总有叹不完的气。
裴疏的指腹压在了闻延卿的唇上,她温声开口:“殿下,臣失礼了。”
闻延卿的身体在她触碰下倏然僵硬,那含在眼底的泪一瞬间忘了再凝,惊愕令他瞪圆了眼睛。
裴疏的手指依旧冰凉,冰一样的触感落在他唇上,轻易便搅乱了闻延卿所有的思绪。她没有再动,可周遭的空气却在这一瞬变得粘稠。
闻延卿屏住呼吸,只觉方才还算平静的心,前所未有地躁动起来。
该死的不再奢求。
欲望是吞噬人的魔鬼,裴疏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轻轻触碰他,便能轻而易举地拨弄他所有的渴望,他毫无防备。
咬住唇瓣的牙齿松开,微白的唇在裴疏的手指下泛起艳色。
浅淡的红晕将闻延卿的肤色烧得泛红。
裴疏见他不再哭泣,便想收回手。
但闻延卿的手指比思维更快一步,他扣住了裴疏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