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疏的声音很轻,她的下巴落在裴夫人的头顶,枯燥的头发刺得皮肤生出细密的痒,“我没有恨你。”
她有什么资格恨裴夫人,她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溪慈,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裴溪慈,裴羲慈,这具身体的名字跟她上一辈子的名字只有一字之差,可她不是她。
裴夫人的身子僵了一瞬。
她的眼在裴疏的身后睁得很大,烛光倒映在裴夫人的眼底,灰暗的,折射不出一点光线——她已经瞎了。
“你怎么可以不恨我?”裴夫人的嗓音突然开始颤抖,她蓦然从裴疏的怀里抬起头,一双手摸索着裴疏的五官,她恐慌又神经质,“你不能不恨我!”
恨与爱,两体一面,裴夫人无法接受,女儿的身上竟然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指抚摸着裴疏的五官,从额角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她的手指一路下滑,最终停在裴疏的唇角,她眼里的泪流动得更加汹涌。
然后,她突然伸手用力推开了裴疏。
裴疏没做任何准备,她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乌黑的发落了满地,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抬头去看裴夫人。
裴夫人的手撑在床榻间,雪白寝衣下,那具身体枯瘦如柴,她狼狈至此,再也见不到半点第一次见面时高高在上的气度。
“你到底是谁?”裴夫人抬起头,灰蒙蒙的眼看向裴疏,她的唇、她的声音都在抖。
“你不是我的女儿。”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裴夫人脑子里紧绷的神经突然便崩断了。
她崩溃地大哭,发狠地捞起身侧的软枕向前空无目的地砸。
裴疏没有躲,她沉默地瘫在地面,任由枕头砸在身上。
裴夫人泪流满面,崩溃到了极点:“你到底是谁!你把溪慈还给我!”
窗外蝉鸣窸窣,屋内只有沉默在不断蔓延。
烛火噼啪一声,炸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
“……慈儿?”
同样的屋子,老夫人跪坐在地,温和地将裴疏揽进怀里,擦去孙女脸上的泪。老夫人的嗓音柔和,像是溪水拍打重石。
“慈儿,你莫怪你娘,你娘虽然有错,但……是裴家先对不起她。”
“是祖母与祖父之过,是我们没教好你父亲,让他……犯下如此大错。”
裴疏的脑子一片混乱,梦将她的思绪抽空,只剩下一片空白。她看着祖母,喃喃重复:“错?”
老夫人的手指擦掉裴疏眼角的泪,她缓缓叹了口气,将茫然的孩子笼罩在瘦小的身躯下。
“你爹年轻的时候,是裴家这一辈里最出挑的。长得好,学问好,待人接物也好。满京城的闺秀都盯着他,你祖父和我,也想着给他寻一门好亲事。”
梦是没有五感的,裴疏将脸埋在祖母的怀里,嗅到了桂花的香味。
“后来选了你娘。高门贵女,温婉大方,配你爹正好。两家都满意,婚事办得风光极了。我那时想,这孩子总算有了好归宿,往后的日子,定是和和美美的。”
裴疏没有说话。
“成婚一年,你娘有了身孕。”老夫人顿了顿,“全家都高兴。那是你爹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我第一个孙辈。我日日盼着,等着,想着这孩子生下来,会是怎样的模样。”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潮湿的眼泪落在裴疏发间,水珠冰凉,濡湿了头发。
“是我教子无方,是我对不起你娘,是我年岁渐高,竟然被儿子耍得团团转,以为他们夫妻二人当真是佳偶天成!”
大雍十六年,两室产房,两声哭啼,两个孩子,两个母亲。
一声哀求,一世体面,裴夫人便咽下了满腔的不甘,多了一个“长子”。
高门贵女,两姓合欢,一纸姻缘,所有的不体面,却全都要她来背。
恨究竟是从何时萌芽,何时破土,何时长成苍天大树的?
或许连裴夫人自己都说不清,那名为裴疏的孩子无辜,她的女儿也无辜,所有人都无辜——难道该死的,只有她吗?
明明她才是裴家明媒正娶的长媳,明明她才是京中人人艳羡的小姐。成婚一年,新婚燕尔,情意却为何如水流?倘若早知裴家是这样的火坑,她又怎么会嫁?
在出嫁前,她何其骄傲,在那时,她怎么会想到自己满心的欢喜会迎来这样的结局。
凉意在老夫人的话语中流淌,裴疏在她怀里抬头,喉咙间一片干哑。
“所以,她才要毁了裴家?”
屋内的木窗被风吹得吱呀作响,老夫人的面容在烛光下渐渐明亮。
她看着裴疏,轻轻叹气,是默认。
“那父亲呢?”
风从木窗的缝隙钻了进来,越来越大,将满室的残烛吹灭了大半。
老夫人伸手摸了摸裴疏的脑袋,她眼底有痛色蔓延:“他会受到该受的惩罚。”
裴疏哑然失笑。
那又有什么用呢?不该为这场故事付出代价的人,已经先行支付了代价。而真正犯错的人,却藏匿在阴影里,甚至不会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不公平。
“这已经是裴家能做到的极限了。”老夫人握住裴疏的手,温柔地看着裴疏,似乎看穿了孙女内心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