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有光五彩斑斓地乱闪,像是万花筒碎裂时的光斑,绚烂到极致,又碎成无数泡沫。
她在黑暗中沉沉下坠,过往的回忆跟着泡沫一起碎在身边。
再睁眼时,屋内烛光昏暗,四周一片静谧,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药味,已经是晚上了。
手腕被一双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尖锐的指甲刺进肌肤,划得周遭的皮肤鲜血淋漓。
她的视线顺着手臂的方向看去。
残烛摇曳,将裴疏的影子投在床幔上,影影绰绰,如同吃人的妖鬼。
在一片昏暗中,她终于看清了女人的面容。
床榻上的妇人枯瘦得宛若一把柴火,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狐狸眼灰蒙蒙地盯着她。
裴夫人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愈发用力,冷笑道:“来看我笑话的?”
第48章露晞明朝
裴疏知道自己在做梦。
裴夫人已经死了很久,她不会再出现了。
她沉默地望着裴夫人,两双相似的眼睛撞在一处,裴夫人眼里的冷漠像一柄锋利的刀,刀尖对着裴疏,危险的预兆让她浑身僵硬。
她几乎是不知所措地站在裴夫人床前,属于裴相的那层坚硬外壳,在此刻摇摇欲坠地护着她的狼狈。
手腕上抓着她的手指用力地拖拽,裴疏踉跄一步,险些摔在床榻上。
这里是梦境,她感受不到疼痛,可对上裴夫人的眼睛,她还是下意识别开了视线,低低唤了一声:“……母亲。”
梦不是现实,也不是过去。它由无数思绪编织而成,在意识模糊的刹那,梦织成了一张大网,将裴疏笼罩其中。
床榻上的裴夫人没有拒绝这声呼唤。
她轻轻哼了一声,攥着裴疏的手指卸了几分力道。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瞥了她一眼:“坐啊,站着做什么?我会吃人?”
思绪被梦笼罩在大网里,裴疏无法彻底清醒,梦主宰了她的身体,让她坐在了床榻的边缘。
为何偏偏在此刻梦见裴夫人?
裴疏想不明白。
裴夫人的手随着她落坐的动作渐渐滑落,指尖落在床榻上,与裴疏的手指轻轻一触,又分开。
屋内的残烛忽明忽暗,两道影子在烛光里渐渐交叠。
“你最近……如何了?”
最终是裴夫人先开了口,她的目光从裴疏身上移开,手指摩挲着锦被,发出“唦唦”的细响。
裴疏愣了一瞬,还在回想这是记忆里的哪一次相见,声音却已先于思维一步脱口而出:“我挺好的。”
“是吗。”裴夫人的睫毛颤了颤,锦被在掌心攥出褶皱,“前些日子老夫人来过。她说你近日过得不好……官场上被人为难了?”
裴疏垂下眼,她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一时心绪翻涌。
裴夫人似乎被她的沉默刺痛,她的胸口因情绪的波动剧烈起伏,像是深秋最后的一波麦浪,清冽的女音中含了颤抖。她生来便高高在上,人生最狼狈的几次,却不知为何,偏偏都落在裴疏眼里。
“你恨我,是不是?”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却下意识锁定了裴疏所在的方向。裴夫人启唇,语气轻飘飘的,像春日浮在水面的薄冰:“你恨我杀了你兄长,然后将你推到官场里,是不是?”
泪水跟怒意一起汹涌而出,裴夫人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了裴疏的衣领。
“你什么都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溪慈,你是我的女儿!你怎么可以背叛我!你怎么可以更依赖裴疏!那个贱人、那个贱人的儿子!”
裴夫人扑过来的力气太小了,像是一捧雪撞进怀里,裴疏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连同那份愤怒一起。
她低下头去看裴夫人的面容。
恍然间想起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那时她睁开眼,第一眼看清的人便是裴夫人。
锦衣华服的妇人,雪肤玉容,高高在上。她轻蔑地甩了女儿一巴掌,脸上不带丝毫愧疚,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她打的不是自己的骨肉,只是路边一条流浪的野狗。
在那瞬间,裴疏在妇人的身上看见了自己的母亲。
她们都是一样的高高在上,一样的利用母亲的权利肆意挥霍着孩子的爱意。
是什么将她们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溪慈,你明明是我的女儿,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明明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你不能背叛我,”裴夫人的泪落在裴疏肩头,她倒在裴疏怀中,仪态尽失,“我才是裴家明媒正娶的夫人,我凭什么受这份屈辱!他们都该死!都该死!”
裴疏的衣裳被裴夫人的眼泪洇湿,那泪水冰凉又滚烫,裴疏在泪水中难以喘息。
她的手指悬停在半空,半晌,才缓缓落在裴夫人颤抖的背上。
裴疏的目光透过裴夫人,落在床榻的锦被上。
锦被上什么都没有,可她恍然间似乎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曾经也跟裴夫人一样歇斯底里地崩溃,年幼时裴疏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将母亲变成了这样。
她的妈妈也曾经像裴夫人一样扑进她的怀里,执拗又满带恨意地强调,说自己是她的女儿。
仿佛这一生过了半载,最终属于妈妈的只有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