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敛眸一瞬,面上多余的情绪便收得干干净净。
吴贵妃放松了身子,她向后靠去,半倚在软榻上,单手支颐,眉梢微挑:“进来。”
宫女推门而入,垂首禀报:“娘娘,魏公公到了。”
吴贵妃闻言,眉头稍展,唇角勾了笑:“让他进来。”
……
魏忌一路跟在听荷轩掌事姑姑身后,穿过垂花门,踏进正殿。
听荷轩内,陈设乍看素雅寻常,细究之下却处处透着极尽奢靡——紫檀木雕琢的桌椅、织金妆花的软垫、空中余香缭绕,是上好的沉香,香味虽已散去大半,仍绕梁不绝。而在满室冷色之中,多宝阁上琳琅满目,摆满了珍玩异宝。
一人多高的珊瑚树,巴掌大小的玉雕蟠桃,桩桩件件,皆是贡品。
可魏忌无心细看。
他的目光落在窗前那道身影上。
吴贵妃斜倚于软榻,一袭水色宫装衬得肤若凝脂。她生得一副慈悲相,眉心点红,眼波柔和,此刻唇角微微上扬,便似画中观音降临凡尘——任谁见了,不得由衷赞一句“贵妃娘娘当真是菩萨托生”?
但魏忌的目光不过匆匆一掠,便如针扎般垂下。
他恭恭敬敬地跪地俯首:“奴才叩见娘娘。”
魏忌与吴贵妃打交道多年,最是清楚她这副皮囊底下藏着什么。
吴贵妃并未立刻唤他起身,她的视线落在魏忌伏地的脊背上,目光本是无重量之物,但魏忌被盯住的后背却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片刻后,吴贵妃才含笑开口:“魏公公,怎的到了本宫跟前反倒这般客气?起来吧。”
她从榻上起身,将手中捏了许久的字条舒展开,递到魏忌面前:“瞧瞧。”
贵妃的宫装如水般从眼前拂过,那指尖托着的字条随着她转身的动作飘然落下,魏忌眼角一抽,不得不伸出双手去接那张飘落的纸笺。
手指刚捏住字条,入目的内容便让他神色微变。
大雍三十年……
那是他还在冷宫中苟延残喘、几乎死去的年份。
吴贵妃这是什么意思?威胁?还是敲打?
魏忌将近日办的差事在心头飞快过了一遍,并未从中寻出与荷花池相关的半点端倪。他一时摸不清深浅,试探着抬眸:“娘娘,这是……”
吴贵妃转身走至妆台前,各色宝石在她指尖流连,她伸手使了个巧劲拉开妆匣,声音隔得远了,轻飘飘吹到魏忌耳边:“魏公公,本宫今日唤你来呢,是想请你帮个小忙。”
叮铛——
一支镶着硕大红宝石的朱钗从吴贵妃指尖滑落,跌在魏忌跟前。
魏忌后背一僵,眼底滑过一丝隐忍的屈辱。
“本宫殿中朱钗玉石颇多,可巧前些时日携宫人去荷花池边散步,这钗在手中把玩时,竟不慎落入水中。”她轻轻叹了口气,似真似切地忧心,“本来不过一支朱钗,原也没什么稀罕……可此物乃是陛下早年所赐,意义非凡。”
魏忌指尖触到那支朱钗,恰逢窗外日光斜照,红宝石被映得越发璀璨夺目,刺的他目中生痛。
“本宫这偌大宫殿内,竟无一名宫人善水,哎,说来也是唏嘘,这思来想去间,本宫就想到了魏公公您了。”
吴贵妃倚在妆台前,似笑非笑:“魏公公如今在宫内风光无限,想来还是念几分旧情的吧?”
魏忌本就是通透之人,吴贵妃话中深意,他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他顺势将朱钗收入袖中,自地上起身,双手拢袖,垂首道:“娘娘言重了。此事奴才必当交代底下人,给您办妥。”
吴贵妃的笑容温婉得体,却让魏忌从头凉到了脚。
“那便有劳魏公公了。”她微微含笑,“这宫中荷花池阴冷,可得嘱咐下水的太监耳目聪敏些——好好看清,这池子底下藏的是神,还是鬼呐。”
魏忌应下,直到退出听荷轩时,他的腿还在发软。
袖口处的朱钗硌在腕间,疼痛将他拉回在冷宫的那些时日。
殿外阳光正好,照的当值的宫人双眼微眯,但见他自殿中退出又忙哆嗦一阵,俯首唤道:“魏公公。”
魏忌颔首自宫人身边走过,冷不丁的想起了那天在冷宫里,名唤小狗的孩子被他摁在地上打,那双眼里满是惊恐,那是第一次,他在暴力里找到快乐,说来想去,还得谢过这个孩子。
魏忌想到这里,眼底滑过讥讽,但想来这个孩子早就没命了吧?自那天之后,他在冷宫里就再也没见过小狗,许是被追上去的同伙打死在了某个角落。
啧,当真可怜。
魏忌理了理衣袍,将满腹心思藏起,朝着皇帝书房的方向走去。
无论如何,他现在都已经是御前的人了,至于吴贵妃的吩咐……
他唇边含着笑,快步往前走去。
倘若找到机会……
……
“殿下,这边请。”
乾心殿外,安公公向太子请安后,伸手轻叩房门,待屋内通传,方推开殿门。
闻延卿面色如常,唇边还勾了一丝浅笑,他抬步入殿,温润的声音落入安公公耳中:“有劳公公了。”
安公公推门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的笑意添了几分真切:“殿下言重,这都是奴才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