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里难道不是真实的世界吗?如果不是的话,那她活着是为了什么。
从穿越到现在以来,系统从来没见过裴疏如此‘失态’,它的宿主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敲碎,变得前所未有的崩溃。
【宿主,程锦容当然是个人】
系统以为是自己说话太直接,触碰到了人类敏感又脆弱的心,它安慰裴疏。
【宿主,在你没有杀死闻扶辰之前,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甚至包括你存在的本身,这也不重要】
【我们要的只是闻扶辰死,至于到底是谁真正杀死了闻扶辰,结束了原著的故事,这并不重要】
耳边蝉鸣似的嗡响在系统的这句话里终于清晰了起来。
“裴大人,您是不是喝醉了?”
‘程锦容’微微蹙眉,他伸手扶住了裴疏向下滑的身子。
蝉鸣穿过夏日死在了秋末。
“裴君慈,你我一刀两断,我就当从未有过你这个好友。”
程锦容蹙眉,他伸手推开了靠近的裴疏。
蝉已经死了,她耳边到底是谁在说话?
“裴大人?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清润的酒味混着微苦的药香,再掺上裴疏衣间熏染的冷香,丝丝缕缕飘进了‘程锦容’的鼻尖。
“裴君慈!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说话!”
程锦容摔掉了桌上的酒杯,一张文弱的脸被怒气染红。
“你说逃?逃到哪里去?我跟闻扶辰是兄弟之交!他不可能杀我!你走吧!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我就当今日没见过你!”
腰间的玉佩磕上长廊的立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程锦容身死的那年,萧国南下兵临柳州边境,边境荒凉,少有娱乐,军中不知从何处传来名为‘逍遥散’的药丸。
‘逍遥散’初初服用时只觉得头晕目眩、但随着服用次数的增加,用药者便犹如一脚踏进仙殿,殿中有仙女琵琶奏乐,如梦如幻,世间一切珍馐宝物都近在咫尺。
但‘逍遥散’此物成瘾性极强,一旦停用便涕泪交横,手足委顿不能举,即便白刃加于身前,猛虎逼于身后,都唯俯首受死。
裴疏来于现代,她再清楚不过‘逍遥散’究竟是什么。
这毒物在原著中被作者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变成日后闻扶辰的功绩。
系统说:【宿主,原著在写到男主‘硝烟’一幕时,读者评论尤为热烈呢,大家都在说男主真是心在大雍身在汉,不愧是红色旗帜下的好男儿】
在那一瞬间,裴疏突然就理解了系统口中的“不重要”。
因为在创作者笔下那些会因为‘逍遥散’死掉的‘人’不重要,他们所遭受的痛苦只会变成男主名声的垫脚石,他们的命在作者的眼里都不是命。
她确实活着,活在一个真实的、被剧情束缚的世界里。
这个世界真实又虚妄,这些在系统眼里不重要的配角构成了裴疏的真实。
她真实的看见了这些‘配角’的喜怒哀乐,那些平凡的爱恨情仇穿插在每一个人的生命中,在裴疏看见、看不见的视线里,这些人都很努力的在活。
虚妄的是系统眼里的世界,不是她的。
被虚妄困住的是她的好友柳端,而不是现在活着的程锦容。
现在的程锦容会作为男主高光剧情里的反面角色而因此荒谬地死掉——你看啊,我最忠心的狗腿子染上了毒药,我都狠心的杀掉了他。
这是冰冷文字里的程锦容,而不是她的好友程锦容。
‘程锦容’弯腰接住了这块下滑的玉佩,因动作的倾向,他跟裴疏靠得极近。
近得他的呼吸拂在裴疏颊边,近得能看清她脸上的毛孔,乃至眨眼时睫毛卷翘的弧度。
‘程锦容’微愣,这是他第一次跟裴疏距离的如此相近。
权倾朝野的裴相,裴大人,为什么在此刻看起来如此脆弱呢?
柳州三月。
裴疏蹲在树梢手持利箭,箭风簌簌,将马背上程锦容的心口刺了个对穿。
往日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被箭钉穿跌落马下,飞扬的黄土与他胸口的血混在一起,他的面容因为吸食‘逍遥散’而枯瘦。
在杀死程锦容的那一瞬间,脑内的系统疯了似的狂鸣,系统说裴疏疯了,杀死程锦容的剧情是男主人物弧光体现的重要节点。
可裴疏不在乎。
她的好友早在剧情登场的那一天就已经死去,柳端的死像是预兆。
她不想再被系统支配,再被系统主宰,她不要变成下一个柳端。
如果程锦容这个角色一定要死,那她希望程锦容死的稍微有些尊严,而不是因为‘逍遥散’瘾发后在众人面前跪地求饶,求着闻扶辰赐药,再被他一刀封喉,死的如同玩闹。
如果裴疏这个角色一定要死,她希望自己死的自由,而不是被困剧情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命是她的,如果一定要死,那她要死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