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原地,把那碗已经被倒掉的毒汤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最后叹了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自己都有点意外的事。
她没有继续在道德层面上争,而是把那只空碗搁在案几上,站直了身体,用一种跟刚才完全不同的语气,重新开口
陛下,您误会了。
刘子业挑了挑眉。
我不是在同情她们,徐曦鹭说,语气平得出奇,甚至带着某种临床医生汇报数据时特有的冷静,我是觉得,您这种避孕手段,从成本和效率上来说,太低劣了。
暖阁里安静了两秒。
刘楚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点。
您让太医院层层筛选,花了大量资源把这些秀女培养出各种才艺,练出这种身段来服侍您,徐曦鹭指了指榻上那具已经昏过去的年轻身体,结果用重金属毒药去摧毁她们的生理机能。
肝肾一旦衰竭,她们会迅面黄肌瘦、皮肤溃烂。
这批人就彻底报废了,您还要花更多的资源再选下一批。
她看向刘子业,声音不急不缓
如果陛下的核心诉求只是断绝子嗣,根本不需要折腾她们的命。
我可以让工部配合,用经过碱性药液处理过的羊肠或者鱼鳔,制成极薄的物理屏障,在临幸时使用,百分百阻断,还能同时防止生殖道交叉感染。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刘楚玉,继续往下说
或者,我在医署另设一个洗护科,配制弱酸性冲洗液,事后立刻处理,改变局部环境,让精子失去活性。
再配合安全期计算与草本避孕丸,多重保障,效果比砒霜稳定,成本低,副作用几乎为零,这些女人还能继续正常为陛下和长公主提供服务。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汇报礼,那张清白的脸上,此刻闪着某种连她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属于临床医生的冷静光芒
这才是真正的利益最大化。
暖阁里安静了将近十秒钟。
然后刘子业爆出了一阵畅快的大笑,笑声真实而肆意,完全没有帝王的矜持。
好!好一个徐院长!
他看着徐曦鹭的眼神,从最初的戏弄变成了某种真实的欣赏,拍了拍手边的榻沿,这套方案,全权交给格物医署去拟。
后宫的子嗣统筹,以后朕就不管了,你来负责。
刘楚玉也忍不住抚掌,走上前,用打量珍玩的眼神看着徐曦鹭,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弟弟,你这老乡真是个妙人。
这么冷血的话,从这张小脸上说出来,比本宫的鞭子还过瘾。
那羊肠套和冲洗液,本宫倒是想先见识见识。
长公主放心,臣下周就能拿出样品。徐曦鹭面不改色地回答。
刘子业重新靠回软枕,心情显然好了许多,将脚重新伸到徐曦鹭面前,语气懒散
工作汇报完了,继续你的兼职吧,朕这腿还酸着。
徐曦鹭没有犹豫,跪坐回去,双手重新沾了药油,按在他小腿上。
力道精准,手法平稳。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碎声响。
然而就在这种表面的平静里,徐曦鹭的脑子,其实一刻都没有停。
她在想刚才那件事——那碗掺了砒霜的汤。
她制止了,用的是效率和成本的逻辑,不是道德,不是愤怒,是她把自己的医学知识切割成一把工具,精准地插进了他的决策逻辑里。
那一套话说出来之后,她现刘子业听进去了。
这个现让她有点复杂的感受,说不清楚是成就感还是别的什么。
我在学着用他听得懂的语言说话。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了翻,现自己对这件事的抵触情绪,比半个月前少了一些——不是没有了,是少了。
这让她有点不安。
她开始往更深处想——她为什么要制止那件事?
最表层的答案是我是医生,我看见有人在用错误的方式伤害别人的身体,我的职业本能让我开口。
往下一层我跟刘子业谈好了,后宫的医疗归我管,如果我放任这种事生,那相当于我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出了纰漏,医院还没建好就先塌了。
再往下一层,是她不太敢继续深究的东西——
那名秀女喝下第一口的时候,她是真的慌了的。
不是职业本能驱动的慌,是那种看见有人在受伤、而那个伤是可以被阻止的、所以必须阻止的、更接近本能的慌。
她还没有把那种本能彻底磨没。
那大概是好事。
她在心里模糊地想了这么一句,然后又把这个念头搁到了一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手指下肌肉纤维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