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竟然没有泪水,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清醒。
“回陛下。臣以前恨过。恨陛下残暴,恨父亲无能,恨自己命苦,生在这样一个乱世,生在这样一个只把女子当筹码的家族。”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
“但自从陛下教了臣这‘复式记账法’,臣便想通了。这世间万物,皆有借贷。臣失去了贞洁,失去了名声,这是臣付出的‘成本’。但臣得到了什么?臣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权力,得到了能掌控这天下钱粮流向的能力,得到了……一个‘人’的尊严。”
她指着那些账本,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以前在沈家,臣只是个等着嫁人的货物,是一笔待价而沽的资产。而在陛下这里,臣是掌柜,是操盘手。臣的一支笔,能决定千万人的生死,能让那些曾经看不起臣的男人跪在臣脚下乞食。这种感觉……比当什么大家闺秀,要痛快一万倍!”
沈算心突然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但这一次,不是为了求饶,而是为了宣誓
“陛下曾说,贞洁没有命重要。臣现在明白了,贞洁也没有‘价值’重要。臣不再觉得自己是残花败柳,因为臣的价值,不在那层膜上,而在这个脑子里,在这双手上。是陛下给了臣重生的机会,是陛下把臣从那个腐朽的泥潭里拉了出来。臣……唯有以这毕生所学,为陛下算尽天下财,方能报答这知遇之恩!”
刘子业看着她,心中震撼。
这个女人,竟然真的自我完成了逻辑闭环,甚至进化出了越时代的独立人格。
她不再是被封建礼教束缚的怨妇,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职业官僚。
“好!说得好!”
刘子业扶起她,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记住你今天的话。只要你这账算得清,朕就保你一世荣华。哪怕全天下都骂你是‘妖女’,朕也让你做这大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沈算心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妩媚,只有自信与野心。
“臣……定不辱命。”
从那一刻起,沈算心彻底放下了过去。
她不再是沈家那个可怜的嫡女,她是刘子业手中的“金算盘”,是大宋经济命脉的守护者。
至于那些曾经的屈辱?
那不过是她通往权力巅峰路上的垫脚石罢了。
……
建康城的这个冬天,冷得有些邪乎。
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街巷,护城河上结了厚厚一层冰。
对于躲在华林园极乐阁里的刘子业来说,这严寒不过是增加情趣的佐料。
地龙烧得滚烫,四周摆满了从极南之地快马运来的反季节花卉,空气中弥漫着西域葡萄酒的醇香。
刘子业正慵懒地躺在刘楚玉的腿上,周围是一群穿着清凉丝绸舞衣的秀女。
她们为了争夺皇帝的目光,正在进行一场名为“抗寒耐力”的舞蹈比赛。
谁能在这虽有暖气但依然有些凉意的透风回廊上坚持跳得最久、最媚,谁就能得到那一盘刚从温室里摘下来的、价值连城的蜜橘。
“陛下……奴婢……奴婢还能跳……”
一名秀女脸色青,牙齿打颤,却依然强撑着扭动腰肢,最后体力不支,软软地倒在地上。
刘楚玉嗤笑一声,剥了一瓣蜜橘喂进刘子业嘴里“真是没用的东西。才跳了半个时辰就倒了。弟弟,看来这批秀女的身子骨还得练。”
就在这荒唐的享乐中,一个突兀的声音打破了靡靡之音。
“陛下!请陛下开恩!停了这荒唐的舞,去看看宫墙外面的世界吧!”
说话的是一名新入宫的女官,名叫顾清婉。
她是那个被刘子业坑了十万两黄金的吴郡顾家主的庶女,但不同于她那唯利是图的父亲,她自幼跟随大儒读书,性子刚烈,颇有几分“清流”的风骨。
她因为算学成绩优异被选入户部协助沈算心,今日是特意借着送账本的机会混进来的。
顾清婉“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高举着一本奏折,眼中含泪,声音凄厉
“陛下!昨夜建康城大雪,城南贫民窟塌了三十间房,冻死饿死者不计其数!路边的乞丐为了争抢一个馊馒头能打出脑浆子来!而陛下……陛下却在这里用着千金一担的银霜炭,看着这些姐姐们为了几个橘子受冻!这……这是亡国之兆啊!”
全场死寂。
那些跳舞的秀女吓得跪了一地。
刘楚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手中的马鞭猛地扬起“大胆贱婢!竟敢诅咒陛下亡国?我看你是活腻了!来人,拖下去,扔进万兽园!”
“慢。”
刘子业坐起身,吐出嘴里的橘子核。
他并没有暴怒,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不知死活的顾清婉。
在这个满是谄媚和顺从的后宫里,这种敢当面骂他的“愣头青”,倒是个稀罕物。
“你说朕用银霜炭是浪费?”刘子业走到她面前,捡起那本奏折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冻死的人数和地点,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那你告诉朕,朕不开这暖阁,不烧这炭,那些百姓就能活了吗?朕省下来的这点炭,分给全城百姓,每个人能分到多少?指甲盖大的一块?那是能取暖,还是能烧水?”
刘子业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现代经济学的冷酷逻辑,直接把顾清婉问懵了。
“这……这……”顾清婉语塞,她只知道皇帝应该节俭爱民,却从未算过这种账,“但……但至少陛下心意到了……”
“心意?心意能当饭吃?能当衣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