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洗完澡换的睡衣,也从上个月刚换的薄睡裙,倒退回了我爸那套洗得黄的旧长裤长褂。
脚上永远拖着那双平底棉拖。
还有那几扇门。
以前她收拾屋子,主卧的门从来都是敞得老大。现在,那扇门就像被焊死了。
就算进去拿件外套,也只拉开一条刚好能挤进半个身子的窄缝。人一进去,手往后一摸,“咔哒”一声,门带死。
卫生间也一样。
以前洗完澡,有时候她嫌热,就这么裹条大浴巾晃晃荡荡地走回卧室。
这三天,只要磨砂玻璃门一关,里头的锁绝对“吧嗒”一声拧死。
走廊里连条光缝都看不见。
周一放学回来的路上,我踩着马路牙子,在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破事儿过了一遍。
这女人在防我。
她在用最笨、最直接的物理隔离,试图把上周四下午那个没关严的门缝给彻底封死。
她根本没底我到底看没看见,看见了多少。
但就凭“门没关严而我提前回来了”这一条,就足够让她那根神经绷断了。
但这里头,有一件事说不通。
紫菜蛋花汤。
糖醋排骨。
周六早上破天荒去街口买的酱肉大包。
周日晚上那碟拍黄瓜,用的不是菜市场一块五一斤的便宜货,而是市里那种带着刺的有机小黄瓜。
如果她真的只是想把我当个透明人躲开,那她干嘛要在这些吃的上面下血本?
她在躲我的眼睛,却在拼命填我的肚子。
一个在拼命地往回缩,另一个又在拼命地往上找补。
周一晚上,我把最后一套英语卷子塞进书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推开门,去厨房倒水。
经过客厅。
她盘腿窝在沙里。
身上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宽大卫衣,腿上套着灰色的棉毛裤。
手机横在手里,屏幕的光一闪一闪地打在那张没涂任何护肤品的脸上。
大拇指在屏幕上机械地往上划拉着。
我停在厨房的矮墙边,看了那个灰扑扑的背影两秒。
“妈,作业都写完了。”
她划屏幕的大拇指僵了一下。脑袋没转过来。
“嗯。洗个澡赶紧睡,明儿还得上早自习。”
声音有点干。
“行。”
我端着装满水的玻璃杯,顺着原路往回走。经过沙后面的时候,手机外放的声音传出来,是个操着东北口音的女人在教怎么做铁锅炖大鹅。
走到次卧门口,我转动门把手,回过头。
“晚安,妈。”
沙上那个人影微微动了一下。
“晚安。”她回了一句,声音比前几天低,但没颤,“早点睡,别蒙被窝里抠手机。”
我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一下。
这四天里,这是她第一次在对话里加了一句跟我学习、吃饭毫无关系的废话。
“别抠手机”。这是以前每天晚上的常规唠叨。被她强行删减了三天后,今晚,它终于被重新装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