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干净、没有任何算计与暴戾的笑容。就像是当年那个在雨天中,递给她一方纯白手帕的十岁少年。
“姐姐。”
顾云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微微上前了半步,刻意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在她的耳畔,吐出了那句足以将她从地狱里彻底托举出来的低语:
“证据毁了,顾云峰……死了。”
叶南星浑身僵硬,瞳孔在瞬间放到了最大。
“没有人能再威胁你。你干干净净的,做你的叶南星。”他顿了顿,“汀儿可以没有爸爸,但是不能没有妈妈……”
那层永远罩在她身上的、名为理智与冷酷的铠甲,在这一刻,被这个男人用最残忍、也最温柔的姿态,砸得粉碎。
她看着他那张被雨水冲刷的脸,嘴唇微微发颤,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算计了一切,算计了二哥,算计了孙家,算计了王旭的死,甚至,她算计了她自己的终局。
她以为自己可以掌控所有。
可是她唯独没有算到,这个被她呵护在所有阴谋之后的男人,会直接掀翻了整个棋盘,用满手鲜血,硬生生地替她斩断了所有通向地狱的锁链。
“为什么……”叶南星的声音破碎不堪。
顾云亭看着她眼底泛起的泪光。
他伸出那只洗去了血迹、却依然泛着苍白的右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颊。但在半空中,他又生生地停住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地收了回来。
他不想弄脏了她的月白色风衣。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汀儿在我那睡。”顾云亭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我把他睡着的照片发给你,问你,我这算不算是在还债。”
叶南星的眼泪,终于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你说,我欠你的债,不用还的。”
顾云亭的眼眶红了。雨水砸在青石板上,分不清是天上的水,还是眼底的泪。
他退后了半步。
“可是姐姐……我……”他张了张口,却最终将那话吞回腹中。
随后顾云亭直起身,转过头,主动向那些警察伸出了双手。
他的声音在雨夜中回荡,带着一种甘之如饴的解脱,以及斩断一切后患的绝对震慑:“我刚刚在西郊工厂,和我二哥顾云峰争吵起来,失手杀了他。我要自首。”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几名警察大惊失色,立刻掏出了银色的手铐。
冰冷的金属锁扣扣合的脆响,被漫天的狂澜瞬间吞没。
他穿着那件湿透的白色衬衫,在警察的押解下,大步走进了大城那漫无边际的黑夜与雨幕之中。
红蓝交织的警灯光芒撕裂了深巷的幽暗,将青石板上的积水映得一片斑驳。
留在前厅的叶南星,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
她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玉雕,孤零零地立在满地飞溅的雨水里。冰冷的秋雨砸透了那件月白色的风衣,彻骨的寒意顺着没有翡翠镯子庇护的左腕,一路攀爬至心脏,将五脏六腑冻得发疼。
“云亭……”
苍白的唇瓣微颤,溢出一声破碎的呢喃。这微弱的音节,甚至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
那是她亲手推开、又替她挡下所有修罗业火的男人。
她猛地向前迈出一步。
鞋子踩进泥泞的水洼,溅起一地浑浊。她跌跌撞撞地跨出门槛,朝着那群人离开的方向挪着步子。
失去重心的身体在风雨中摇晃,原本端庄从容的步伐彻底乱了章法。由走,变成了凌乱的快步;由快步,最终化作了不顾一切的奔跑——
“云亭!”
雨水糊住了视线。她踩着满地泥泞,朝着那辆即将驶出胡同口的警车狂奔。
那张永远波澜不惊、戴了整整十几年冷硬面具的脸庞,在这一刻彻底皲裂。大城里那位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黑寡妇叶南星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眼睁睁看着爱人奔赴深渊的普通女人。
“云亭——!”
凄厉的呼喊划破了沉闷的雨夜,带着一种撕裂喉咙的痛楚与绝对的失控。
警车的尾灯在拐角处划出一道刺眼的红芒,没有丝毫停留,毫不留情地隐没在沉沉的黑夜里。
叶南星的脚步踉跄着,停在胡同中央。
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漫天砸落的雨。那股支撑了她十几年的强悍意志,在这个男人消失的瞬间,轰然坍塌。她脱力般地跌跪在冰冷的积水里,泥水弄脏了她纯洁无瑕的月白色风衣。
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眼泪混杂着冰冷的秋雨,肆意冲刷着她苍白破碎的脸颊。她死死地捂住胸口,在这场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暴雨中,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算计,像个失去了一切的孩子,在空荡荡的雨巷里失声痛哭。
原来啊……这世上从没有神明下凡的救赎。
只有两个清醒的人,死死捂住彼此的嘴,在华丽的牢笼里,心甘情愿地向着深渊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