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短促、轻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让顾云峰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二哥。”叶南星将照片随手丢回茶台上,拿起一旁的纯棉茶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你真是一个写故事的好手。”
她抬起头,眼神里再也没有了那种敷衍的温婉,只剩下一种高高在上的、如同神明俯视蝼蚁般的悲悯。
“单凭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就能编排出一出买凶杀夫的戏码。二哥不去做编剧,真是屈才了。”
叶南星放下茶巾,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你大可以把这些照片交给媒体,或者交给警察。不过,在交出去之前,二哥最好先想清楚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刃,直刺顾云峰的心脏。
“当年王旭去见你,他的车里,可是装着当年你为了转移资产,私下设立离岸公司的全套文件。只要警察一查当天的行车轨迹和王旭的通讯记录,你觉得,杀人灭口的最大嫌疑人,是我这个当时刚刚怀了他骨肉的妻子,还是你这个怕丑闻败露的二哥?”
顾云峰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
同一时间。星云传媒。
顾云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处。他正和数据中心的负责人讨论事情,助理神色冷峻地快步走来,将一台平板电脑递到他的面前。
“顾先生,天网系统捕捉到了一些异常。”对方低声汇报,“这半个月来,那个刚出狱的孙明泽,和废旧工厂的顾云峰接触频繁。不仅如此,我们的拦截系统在暗网上抓取到了顾云峰的一条隐秘交易记录。他花了一笔不小的数目,买了几张照片。这是拦截下来的扫描件。”
顾云亭漫不经心地接过平板。
屏幕上的画面有些昏暗模糊。是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叶南星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正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递给一个穿着油腻工作服的男人。看样子,是很多年以前的照片。
没有多余的标注,也没有任何背景说明。只有一张看似寻常的私下交易照。
顾云亭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顾云峰现在是个连烟都快抽不起的丧家之犬,他倾家荡产去暗网上买几张叶南星的旧照干什么?那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是谁?
顾云亭的目光在屏幕上寸寸扫过,大脑犹如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将这几天大城里所有不寻常的碎片逐一拼凑。
孙明泽的突然活跃、顾云峰的狗急跳墙、孙家那些残余势力的蠢蠢欲动……这些平时连给他提鞋都不配的残兵败将,突然在暗处汇聚成了一股浑浊的暗流,所有的矛头,似乎都在悄无声息地指向同一个人。
——叶南星。
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犹如冰冷的蛇信子,悄然滑过顾云亭的脊背。他太了解这些被逼入绝境的赌徒了,如果手里没有捏着足以一击毙命的底牌,顾云峰绝对不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作妖。
“查。”顾云亭将平板扔回给特助,声音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要知道这个穿工作服的男人是谁,还要知道孙明泽最近在远洋货运那边动了什么手脚。把顾云峰的通讯记录和行踪给我二十四小时盯死了,我要知道他下一步准备咬谁。”
交代完一切,顾云亭转身走进电梯。
回到顶层宽大安静的董事长办公室,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华灯初上的城市,心头那股不安的阴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发浓重。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叶南星的号码。
电话响了叁声后被接起。电波那端,传来了叶南星温润平和的嗓音,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车辆行驶的风声。
“云亭?”
“在哪?”顾云亭单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刚从西区的一家茶室出来,见了个老朋友。在回家的路上。”叶南星的语速不徐不疾,透着一如既往的从容与淡定。
听到这份平静,顾云亭握着手机的指节却微微收紧了几分。他太熟悉她了,她越是这样无懈可击,就越代表着她刚刚经历过一场兵不血刃的厮杀。
“是么。”顾云亭试探性地抛出了诱饵,声音压低,“我这边的数据监控网刚才拦截到一条消息。有人在暗网上花了高价,买了几张你在巷子里给别人递东西的照片。怎么,叶董这是有什么商业机密落在狗仔手里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不足半秒的停顿。
“大概是商业上有竞争关系的人吧。”叶南星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与不屑,将这件足以致命的危机轻描淡写地糊弄了过去,“以前私底下给几个老工人发过遣散费,估计是被人偷拍了。随他们去买吧,掀不起什么风浪。”
“是吗?那我就不管了。”顾云亭顺着她的话应了一声,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云亭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翻涌着浓重的疑云。
她在撒谎。
如果是普通的遣散费,根本不值得顾云峰倾家荡产去买。她越是轻描淡写,就越证明那张照片背后的水深不可测。
可是,她为什么要瞒着他?她到底在惧怕什么,又或者,在掩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