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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第9页)

“眼高于顶的贱骨头罢了,到头来……还不是爬上了君上的榻?”

刻薄的话语落下,喉间滚出黏腻的笑声,带着令人不适的猥亵意味。

“也亏得君上心慈,不忍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才把他带了回来。细论起来,那种混杂着污浊之血的东西……也配?”

“说到底,不过是个……野种……”

那些话语如同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阮清木的耳中。

许是彼岸精魅的根性让她对花草生灵有着天然的亲近,又或是那些言语中的轻贱与恶意过于刺耳,她心头忽地涌起一阵强烈的不适。

但她初至魔界,对一切尚不明了,亦只能权当未曾听闻,匆匆远离了那处。

而不久后,风沉忽地唤了她过去,却并未安排什么要务,只随意地带着她穿过重重楼阁,来到一处偏僻荒凉的殿宇前。

与恢弘雄伟的魔君殿截然不同,虽是白日,殿内却没什么明光。

殿门开启的刹那,一股混合着尘埃与湿冷的阴郁气息扑面而来,沉水香也盖不住的朽败气味悄然弥漫。

阮清木好奇地抬眸望去,目光却倏地定在一处。风宴问得随意,连声线都维持着之前的漫不经心。

桑琅不敢怠慢,微一思忖后,谨慎回道:“距护法离界,约莫两月有余了。”

话音落下,风宴倏然抬眸,烛火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非但未添暖意,反将那片墨色沉淀得愈发浓稠。

随后,他唇角缓缓勾起,却是一字一顿道:“算上今日,是三月整。”

桑琅没料到风宴会将日子记得如此精确,被这突如其来的纠正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茫然。

风宴却没等他反应,语调骤然冷下:“她说要去三个月,今日未能赶回,难道连信也没传半封?!”

此刻,桑琅再迟钝也觉察到了那刻意压抑却仍丝丝缕缕渗出的不悦,暗自叫苦今日当值不吉,沉默许久后,方试探着道:“许是……有事耽搁了?”

说着,他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阮护法行事向来独来独往,不喜我等干涉踪迹,不过前些日子裴公子也出去了,说是要去趟凡间,或许——”

桑琅本想提及一个阮清木可能落脚之处,希冀缓解凝滞的气氛。

然而,“裴公子”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让风宴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倏而冷笑出声,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刀锋般的锐芒,缓缓重复道:“裴公子?”

话音未落,风宴猛地抄起手边的青玉盏,看也不看,狠狠朝着殿中空处掷去!

“砰——哗啦!”那是阮清木初生灵识,于这浩渺世间懵懂探寻阮,第一次真切地、沉重地感受到“被需要”的滋味。

也是自那一夜起,她便想,要好好护住怀中这个少年,再不让他独自咽下无处倾泻的苦楚。

思绪如潮水般缓缓褪去,阮清木抬眸,视线落回眼前空旷而陌生的殿宇。

少年冰凉颤抖的身体与此刻王座上威严沉郁的身影交叠,恍如隔世。

阮清木静静凝视着他,心底那点因回忆泛起的波澜,最终沉淀为一种透彻的顿悟。

或许……自最初的那一刻,便是她错了。

风宴从来就不是需要她羽翼庇护的弱者,他流淌着风沉的血脉,生来便具有掌控一切的强大,而如今,更已是魔界名副其实的君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何需她这抹残魂再自作多情?

灵台骤然一清,阮清木眉宇间最后一点怅惘也烟消云散。

她牵唇一笑,对着那低眸批阅文书的身影,无声而清晰地启唇,道出了那句早该出口的道别:“风宴……再见了。”

随后,阮清木再无留恋,转过身,步履轻快地走向那扇隔绝内外的殿门。

魂体轻盈,掠过冰冷光滑的地面,未曾带起一丝风,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穿透那厚重门扉的刹那——

一股无形的、却异常柔韧的屏障倏而亮起,轻飘飘地……将她挡回了殿内。

阮清木猝不及防,魂体在虚空中打了个旋儿,才堪堪稳住,她愕然抬眸,眼底掠过抹真实的惊诧。

脑中倏地闪过一个不妙的念头,她深吸口气,不信邪地再度上前,缓缓抬起手,试探着推向殿门。

“嗡——”阮清木死了。

没有预想中撕心裂肺的痛楚,意识挣扎着、缓慢地向上浮升,许久,终于穿透了那层厚重的混沌与虚无,五感重新变得清晰。

心口仍残留着冰冷的贯穿感,仿佛身体仍在坠落,可触感却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终于挣脱了沉重躯壳的桎梏。

阮清木感受着这份奇异的失重感,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睫极轻地一颤,又缓缓覆落。

荒野在暮风里起伏,枯草卷起金色的浪涛,残阳余晖泼洒出光影喧嚣的底子,浓烈得扎眼。

而视线末处,静静躺着一道身影。

那身穿惯了的红黑劲装,被泥土与干涸的血迹浸透,破碎得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女子心口处,一柄通体乌黑的匕首深深嵌入,唯余一截冷硬的柄端裸露在外,在斜晖下泛着幽暗的光。

阮清木的目光在那匕首上停留一瞬,眼底似有极淡的、难以辨明的微澜掠过,快得如同错觉,随即,视线一点点上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的、沾染血污的脸庞。

几缕汗湿的碎发黏在颊侧,却仍能看清她的眉眼轮廓,那双总是被说太过柔和、与面上神色违和的双眸,此刻终于倦极般阖上,却又未能完全闭合。

阮清木静静凝视着那具了无生息的躯壳,耳畔仿佛仍能捕捉到血液缓慢凝固的粘滞声息。

许久,她唇角极慢地、近乎无声地扯动了一下。

初醒阮的迷惘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果然如此”的松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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