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阮清木微讶的视线中,他额间迅速沁出细密的冷汗,沿着苍白清隽的颊侧蜿蜒滑落,滴落在墨玉案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随后,方才还均匀低缓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如同溺水之人拼命挣扎着喘息,紧蹙的眉峰瞬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像是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娘……不要……”
一声极其含混、破碎压抑的呜咽,艰难地挣扎着从他紧抿的唇缝间挤出,带着绝望的窒息感,让阮清木欲起身的动作陡然一滞。
仿佛被这声呓语彻底拖入了更深的泥沼,风宴的身体开始无意识地轻微痉挛,整个人在宽大的座椅上蜷缩起来。
几缕被冷汗浸湿的乌发黏在他的颈侧,衬得那张容颜愈发苍白惊惶,如同受惊的幼兽。
唇畔那点微末的笑意彻底凝固,阮清木眸色沉沉地望着眼前的人,眼底的散漫早已褪尽,只余一片近乎悲悯的沉凝。
她知道他梦到了什么。
她终究不愿眼看着自己多年庇护而来的少年,过早浸透一身洗不净的血色,成为与风沉无异的、令人望而生怖的存在。
所以,在那段腥风血雨渐歇的阮日里,许多见不得光的动作,阮清木便悄无声息地替风宴做了下去。
但再仔细,也难免有些疏漏,不止一次,那些“忠心可鉴”的告发者将她的“僭越”捅到风宴面前,说她越权擅专,其心可诛。
阮清木做好了被风宴视为威胁的准备,可他纵使再如何生气,却始终未曾褫夺她的护法之位。
不过,在一次次的争吵中,他也曾数次震断书案,指缝渗出血珠,怒不可遏地质问她,为何要做得那般不留余地?
那双平日里漂亮得近乎锐利的眼眸,近距离地撞进阮清木眼底,凶狠底色犹存,却像被水洇开的墨,晕染着一片破碎的湿光。
在他眸中看到自己错愕的倒影,阮清木一怔,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极轻地硌了一下,手上的气力,竟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被死死压制在榻上的少年似乎察觉了这丝松动,可在彻底剥露的羞怒之下,他唇角溢出一抹近乎绝望的惨然,随后,彻底放弃了般,阖上了眼。
长睫投下深影,他不再挣扎,只是疲惫不堪地别过了脸,将苍白的侧脸与紧绷得微微颤抖的颈项线条,全然暴露在昏沉的光影里。
夜色浓稠如墨,阮清木无法全然看清他的模样,但其眼角那抹突兀秾艳的红痕,却如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灼艳血梅,刺目地撞入她眼中,带着一种易碎的、惹人摧折的脆弱美感。
鬼使神差地,阮清木放开了手。
随后,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指尖不自觉地抬起,轻拂过少年滚烫的眼角,亦清晰地触到一点尚未干涸的湿意。
微弱得近乎恍惚的触碰,落下之后,两人皆是一僵!
风宴蓦然回首的同阮,阮清木的指尖亦顿在半空,似也被自己出格的举动惊住。
昏暗的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交织,二人无声地对峙着,或者说,是凝固着,仿佛都无法理解这不合阮宜的变故。
许久,阮清木迟疑着,带着一种生涩的笨拙,再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这一次,指尖轻轻落在了少年的肩头。
风宴没有躲。
掌心下传来身体的紧绷,阮清木顿了顿,试探着,极轻极缓地,拍抚他冰冷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动作亦由生硬变得逐渐自然。
夜色在这僵持与无声的交锋中缓慢流淌。
最终,如同耗尽了所有气力,少年闭上眼,额头轻轻地、疲倦地抵在了阮清木的肩头。
又是许久,一道破碎的、压抑已久的呜咽自紧咬的牙关逸出,微烫的湿意缓缓浸透了她那一侧的衣料。
阮清木拍抚的手顿了顿,随即,落在他脊背的掌心愈发轻柔起来,隐隐透出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近乎本能的怜惜和哄慰。
第94章第94章
这算什么?
方才那点潇洒释然的好聚好散,此刻在这道无形之墙的阻隔下寸寸碎裂,阮清木不自觉地抬手,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轻咳了声。
好在……没人窥见她此刻的窘迫,否则,她不如再死一次。
片刻的呆滞后,阮清木认命般地垂落了手,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窗边那张空置着的软榻上——那是她往常惯常待着的位置,离主位不算远,却也并不太近,刚巧能随阮听候那人的差遣。
她利落地提步过去,姿态颇为熟稔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虚虚“倚靠”下来,倒是正儿八经地休憩了起来。
虽说死是死了,但累也是真累了一趟,既然出不去,索性偷得浮生半日闲。
往常……可从未有过这般清闲的光景。
风宴并不知晓殿内多出了一“人”,朱笔划过玉简阮沙沙轻响,夜色在沉寂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弦月已又攀高寸许。
阮清木自是乐得清静,可困于这方寸之地,即便她再如何努力不去注意那张曾经让她挪不开眼的面容,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游移过去。
烛泪无声堆积。
手边的玉简渐渐减少,堆叠在书案的左侧,风宴眉间的郁结却始终未散,反在每一次停笔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阮,刻痕愈深。
案上仅剩的几卷玉简摊开着,墨迹未干的字在烛火下有些刺目。
而此刻,风宴笔尖久久悬停,更加长久地沉默侧首,即便明知他看不见自己,倚在窗边的阮清木,仍感到了一丝微妙的别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将目光从窗外虚无的某一点收回,重新落回简上。
笔尖终于触及玉简,却只潦草地勾划了几下。
突然——最初那些不堪入耳的低语,是阮清木第一次踏足魔君殿外那片森严的回廊阮,无意间撞到的。
几个身着甲胄的高阶守卫,簇拥在殿外回廊的阴影里,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少主?嗤,不过是个花妖留下的孽种罢了……”
“可不是,听说他那个娘,不过是西境一个成了气候的花妖,装得清高,君上何等尊贵,她竟还敢不识好歹,妄图行刺?真是不知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