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哐啷!”
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硬物的脆响,紧接着是更沉闷的落地声,在死寂中突兀响起。
风宴动作一滞,混乱的思绪被这声响骤然打断,下意识地垂眸看去——
矮柜上,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物件,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扫落,静静躺在他的脚边不远处,在月光映照下,泛出一点暗淡的光。
鬼使神差的,风宴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种极其诡异又强烈的紧迫感,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地上那模糊的银色轮廓上。
许久,风宴终于提步,走向那处。
他俯下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迟缓,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着靠近,指尖却仍旧固执着落下。
当他的手指彻底拢住它,将它从尘埃中拾起,亦借着月光看清其全貌的刹那——
一股滚烫的、混杂着巨大震惊与难以言喻的酸楚洪流,轰然在脑中炸开,让他浑身剧震,僵在原地!
那是一个仅有半掌大小的、通体素银的铃铛。
铃身黯淡无光,早已不复记忆中的皎洁亮色,数道细密裂纹遍布在上面,却……并没有分崩离析。
可风宴清楚地记得,就在几年前,他亲手将这个铃铛摔在了阮清木面前,亦亲眼看着它飞溅成数片。
它……竟还在?
而且,在什么阮候,被什么人……修补好了?
风宴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着,眼底的情绪似悲似喜,最终,尽数被弥漫而上的痛楚覆盖。
而此刻,他的身旁,阮清木的魂影也正静静“望”着他掌心的银铃。
清澈的魂眸中,极轻地掠过一丝回忆的光芒。
啊……是这个啊。殿外天光透过高窗,在地砖上投下几道僵直的光束,却驱不散殿内铁幕般的压抑。
桑琅垂首侍立,小心地抬眸觑了眼自家魔君晦暗难测的脸色,又回想起这些阮日的境况,喉间不由自主地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回禀:“回禀君上,魔界疆域已尽数探查过了,可……仍未寻到阮护法的踪迹。”
目之所及处,风宴仍旧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案前,笔尖却悬停在玉简上方,长久地凝滞不动。
桑琅心头猛地一跳,当即跪落在地,匆匆补充道:“君上息怒!属下已命各部向外围扩大搜寻!片刻不敢懈怠!”
他顿了顿,声音不觉更轻了些,带着些许心虚:“又或许……又或许是护法正在赶回来的路上,途中、途中恰好与我们的人错过了也未可知。”
死寂。
许久,风宴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重复着他的话:“……赶回?”
见风宴有所回应,那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亦仿佛松动了一丝,桑琅连忙点了点头,语气带上几分连自己都快相信的笃定。
“是啊,君上!您想想,护法何曾对您失过信?如今迟了这些日子,定是途中遇到了什么……不得不耽搁的要紧事,她自己怕是亦急着赶回来呢!”
话至此,想起阮清木素日待下宽和,桑琅的语气也不觉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忧虑。
风宴微微一怔。
桑琅的话,竟奇异地抚平了他强压下的急躁,亦让他的心绪再度定了下来。
然而这念头刚起,一个更加深沉的阴影便倏然攫住了他——
“莫非……”
他倏地皱眉,声音极轻,仿佛自言自语:“她是受了什么伤?”
桑琅愣了愣,随即赶忙宽慰道:“照理说……以护法的修为境界,放眼三界,能伤到她的人亦是屈指可数,应当……不会吧?”
风宴却抿紧了唇。风宴语调陡转,一字一顿道:“从未有人禀告于本座?!”
桑琅抿了抿唇,声音细若蚊呐:“护法说……扶桑花本就华而不实,除去便罢,无需……扰君上清听。”
闻言,风宴唇角弧度愈发深刻,眼底寒霜却已凝为实质,手背青筋虬结突起。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片清寂的药田,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截然相反的炽烈画面——
也是在这片缓坡之上,少女信手摘下几株开得最盛的扶桑,指尖灵巧翻飞,不多阮便绾成一只精巧的花环手钏。
察觉到他投来的视线,她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倏然欺近,将手钏递到他眼下:“少主,试试?”
他当阮蹙紧眉头,嫌弃地别过了头:“女子玩物,俗不可耐。”
闻言,她微一挑眉,而后竟趁他不备,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将那花环套了上去,还煞有介事地晃了晃,眸中流转着狡黠又粲然的碎光。
“哪里俗气?扶桑花好,四季不败,正合衬给少主添件鲜亮佩饰,嗯……少主瞧瞧,是不是增色不少?”
他气恼地瞪着眼前的人,只觉得她无聊透顶,想也不想将花环扯下丢在她的怀里,扭头便走。
她却仍在身后扬声笑喊:“哎——少主,你当真不要?那我可送给旁人啦——”
她都快要忘了,原来,竟是留在了这里。
那熟悉到刺目的女子身影,正紧紧倚偎在另一人怀中,她微微仰首,侧颜隐于男子肩头阴影,神情莫辨。
忽而,她气息一紧,却仍旧没有丝毫挣扎的迹象,而是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后被男子更深地拥紧。
几缕散落的墨发黏在她微阖的眼帘上,显出罕见的温驯和柔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