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子半掩,暮秋的风微微吹进来。
案上堆叠着厚厚的一摞时文考卷,批注的四书五经,都是雷资齐多年备考院试的心血。
雷资齐将那台亲手打造的木滚刀碎纸架摆在案前,木架打磨得光滑,两组铁齿滚刀,侧边伸出木摇柄,他伸手抚过木架,转头看向身侧立着的陈欢膤道。
“欢膤,把文稿一册册递给我,我先碎了,您再拿去丢到那火盆里头。”
那陈欢膤刚出去外头,这时才回来。
“都不要了?”陈欢膤问。
“都不要了,都是些老时文。”雷资齐淡淡一笑,伸手接过一册文稿,撕了一页又一页,平铺送入滚刀之间,他一手稳住木架,一手缓缓转动摇柄,“吱啦,吱啦。”
木轴转动,铁齿碾过纸页,工整的文章被裁成一缕缕细长纸条,疏疏落在木架下方的木托盘里,细碎纸絮层层叠叠的堆起来,雷资齐一边摇着滚刀一边轻声说道。
“如今的科场,也就这样了。我原本还想着要不要找个由头,如今便罢了,什么都不必说了。”
陈欢膤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怎么回事?您怎么跟那霜打的茄子似的?”雷资齐道。
雷资齐很稀奇眼前的这个书童。这书童平常淡淡的,如今难道是担忧他自己的前程吗?
“您放心,我无论如何,也会给您一份银子使使的,并不是说我不科考了,您这书童,我就不要了。或者,我再给您找一个主家呢?其实我这,倒是真需要一个别的人。”雷资齐道。
陈欢膤弯着腰,接住托盘里头裁好的纸条,又捧到角落的火盆旁,引了一点炭火,慢慢把纸条填入炉中,火苗舔舐着纸絮,青烟袅袅升起,纸卷一点点的化为灰白的灰烬。
她一边用火拨着纸,一边低头。
其实这陈欢膤,她是女扮男装来当这个书童的。也是近一二年才过来当书童的,这院子里都只当她是个男的。
因着陈欢膤个子高,又清瘦,脸盘小小的,若是扮作女妆实在是很好看,就是那种瘦长瘦长、出挑的面容,又像一个小女娃娃,就是又高又瘦又文静。
面容又是那等子童颜的,那种非常标准的天仙一般的容颜。只不知怎么的,她竟扮作一个男儿身出来给人当书童。
“您很怕吗?”雷资齐问。
“怕什么?您不是答应了,给我找个主家吗?还问我什么?”陈欢膤说着,只是陈欢膤心中料想,这事可没那么简单就过去了。
她这书童可以不当,但这雷府、雷家,她是绝不会出去的。
陈欢膤心中,自有一份拔尖的念想,她既来之,则安之,定要在这里混出个人样出来。
“呲,啊!”火苗“呲啦”一声,直冲陈欢膤的指尖,那火焰突然窜得老高。
“啊!”陈欢膤的手猛地抽回。
“如何了?您别离那么近嘛。哎,我要不是怕那滚刀伤着您,我就让您来裁这纸了。没想到您倒被这火,……您离远一些嘛!”雷资齐道,“让我瞧瞧,可怎么了?”
雷资齐凑近,陈欢膤把手收了回来。
“怎生就有事了?不过燎了一下,这火燎了一下,又不是真的烫着了。您继续,您继续过去撕您的书吧,我就在这烧着,没事的,真没事。”陈欢膤说。
“我离远些就是了,我刚刚分神了。”陈欢膤说。
“您果然是分神了,您放心,我只是不科考了,又没有您什么事。哎,我定会给您找一个稳妥的主家的,我这实在是用不上什么读书的人。倒是我愿意研究研究那厨子,只是您这样生的,就像是个君子。”雷资齐瞅着陈欢膤说,“君子远庖厨,您呀,就像是那活生生的书童,更像是那公子哥考生。在我这,平白浪费了您的资才。”雷资齐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雷资齐说。
“行了行了,撕个书怎生说这一车子话,我又没说要走。再说了,别给我定性,什么书童不书童的,就是个奴才命。”陈欢膤说着,雷资齐不说话了。
再说枕春富年的后厨这边,到了夜间,惜春有点恍惚。一个没注意就到这么晚了,她今儿把事情早早的都弄完了,如今也不知道要怎么样。又想起白日间他们闲谈说起的那个贾老爷、巧姐,还有那贾老爷的夫人什么的。惜春一度怀疑真的是贾琏。
惜春想着这事,要不要真的去找一找,找找雷资齐呢?许是雷资齐知道,能帮她去查查。
她自己是不方便去查的,一来这事比较敏感,她一个在后厨当厨娘的,不便知道这前头的明细,倒像是想要把这个客源私揽给自己似的。
但这事倒可以跟雷资齐说说,他这会子科考又不用再去备考。雷资齐他娘沈馐醇,也想着让他接手这枕春富年的事情。
雷资齐去查这些平常的客源留存的一些姓氏、什么姓名,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忽然这时候,她觉得这门口有人。
这么晚了,谁会来后厨呢?惜春想着,这一推门,便瞧见雷资齐呲了个大牙,他身后又跟着陈欢膤。陈欢膤本就是个女孩子,如今又没有人当她是女孩子,只当她是个男的书童,是个高瘦的混小子。
可是惜春一瞧这陈欢膤,又觉得哪里不对,她像是个女子。但是这话,惜春又没直说。
对于雷资齐,惜春从前是向往,如今呢,也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少东家怎么来了?”惜春道,“我正有一事想要拜托少东家呢。”惜春说着。
“您说。”雷资齐赶忙笑着问。
惜春忽然感觉到一阵凉意,就是从陈欢膤的周身散发出来的,不觉屏息。
“只是……不太方便……”惜春有些犹豫,她倒是有心的,她只当是自己的事,不方便告诉陈欢膤。
“您说欢膤啊,她,若是你的私事儿……行,我知道了。欢膤,您去外头等着我吧,我这有一点私话要说呢。”雷资齐道。
陈欢膤这才不情不愿的走开了,只是她没走远,绕到了门后偷听。
惜春还有雷资齐,都没有留意到,那拐角的后头有一片衣袍,像是一片黑云压在了阴影里头,陈欢膤的耳朵正竖着呢。
惜春忙带着雷资齐往屋子里头走了走,说:“我想让您帮我查查,查一件事情,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