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漆的影子从角落拉长,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腰间挂了个手掌大小的金算盘,缝一般的双眼闪着精光。
沈姝神色收敛,淡淡道:“事情办得如何?”
“我们的人已经渗透进沈家所有铺子,如今管事的都是自己人。只要您一声令下,便能让沈家一夕之间败落。”
谋划多年,沈姝没什么情绪波动,她看着炭盆里残余的纸钱一点点化为灰烬,才缓缓道:“我改主意了,拿到地契和账本就行,我娘有执念,让她眼睁睁看着沈家的财富消失,我怕她一时接受不了。”
中年男人一愣,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姝像是想到什么趣事,脸上浮上兴味:“对了,两月过去,证词还没拿到吗?”
中年男人额角布满细汗,语气紧张而僵硬。
“大小姐恕罪,当年那位木匠拿了好处便远走他乡,因走得突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所以搜寻他的踪迹耗了些时间。”
沈姝淡淡道:“我只听结果。”
“人还没找到,二十年过去了,兴许已经死了也不一定……”
“有李家在,沈家败落多少次都能重新起复。既然决定出手,便要一击即中。木匠是最不起眼的一环,却能让李沈两家彻底反目。如今万事俱备,只差东风,魏叔可要多费点心才是。”沈姝笑着补充了一句,“你也不想与妻子分离太久吧?等这边事了,答应你的酬劳不会少,你自可以归家安享天伦。”
魏弘明眼底刚冒出光亮就沈姝脸上的笑意蜇了一下,顿时脊背生寒,鬓边冒出冷汗。
他在沈家待了二十几年,算是见证了沈家的兴旺,如今这富贵很有可能要断到他手里,心情便有些复杂。老爷夫人对沈姝的宠爱他看得分明,这让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沈姝为何要反过来害他们。
这位体弱多病的大小姐生得如仙人下凡,只有他知道她人皮下藏着怎样的恶毒心思,一言一语都令他脊背生寒。
想到她原本的打算,魏弘明打了个哆嗦,伏低身子道:“多谢大小姐开恩,某必定将事办成!”
沈姝收回目光,声音带着些感慨。
“从前我孤身一人,未能体会为人妻子的感觉,令你夫妻二人苦受分离之痛。如今我有了身边人,一日不见便如隔三秋,才知晓当初的所为到底是过火了。魏叔不会因此怪罪我,对我怀恨于心吧?”她低低笑了一声,仿佛在说什么玩笑话,“若是这样,我可不敢让魏叔回家去,否则我苛待忠仆的名声就要传遍整个淮州了。”
“某不敢。”魏弘明将头埋得更低,姿态谦卑,身子绷紧如弓弦,“为大小姐办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只要能和家人团聚,某为小姐马首是瞻!”
“可是死人的嘴才最严不是么?”
魏弘明嘴唇颤了颤,脑子飞速转动,咬牙道:“事成后……解药您可以按月给我,直到我将秘密带进坟墓。”
“我果然没看错魏叔。这些年你为沈家操劳,好处却让沈彬占了,我这个做女儿的只好大义灭亲,叫欺压你的人付出代价。”沈姝扶起头快要垂到地上的男人,“既然你已经想好,我也不好拂了你的意,解药的事就这么办吧。”
明明是沈姝想报复自己父亲,却说成是他的仇人。魏弘明在心里嘲讽她的虚伪,面上却不敢带出来一点,感激涕零道:“谢大小姐厚爱。”
两人聊了一会商铺上的细节,处处敲定后,沈姝重新走回香案附近。
她微一施力,牌位直直地跌进炭盆里,原本微弱的火光骤然变为熊熊大火,崭新的牌位登时被火舌舔得焦黑,扭曲着萎缩成薄薄一片。
“字刻错了,让人重新做一个。”
丢下这句话,沈姝如一抹鬼魂飘出祠堂。
昏暗的室内四周阴风阵阵,空气里充斥着潮湿的霉味,魏弘明汗毛倒立。
当初大少爷骤然发病去世,老爷和夫人哭得死去活来,看起来比散尽家财还要伤心。他从前还以为他们不喜大少爷才将人远远地安置在惠姨娘那里,只有过年时才把人领出来磕个头,不曾想人走后两人伤心至此,倒是他狭隘了。
大少爷的后事是大小姐亲自操办,牌位上的字也由她亲自确认过,怎么这会儿又说刻错了?
魏弘明疑心是自己办事不力,所以沈姝随便找了个由头打压自己,只觉苦不堪言。祠堂里阴森森的,魏弘明加快脚步离开院子。
苏渺醒来时已经是正午,她往旁边滚了滚,一路畅通无阻,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摸了摸冰冷的床板,她意识到沈姝已经走了。
睡了一觉起来,脑子本该清醒,但回忆起昨夜的混沌,她迷惑地歪了歪脑袋,难以拼凑出完整的记忆。
沈姝似乎是来过,但又好像走了。
梦境和现实交替,苏渺拍了拍额头,发现记忆割裂成上半夜和下半夜。
上半夜心跳火热,下半夜缠绵似水。
到底哪一个是真实发生的?
苏渺闻了闻领口,没有任何异味。
把床铺摸了一遍,那件记忆里的小衣也不见踪迹。
苏渺杵着盲杖去院子里检查一遍,发现鸡鸭鹅们用饭的食槽被填满,地上很光滑,明显有人清理过。
她重新坐回床边,脸颊渐渐烧起热度。
沈姝应当是后半夜回来陪她守岁,然后天没亮就又走了。
所以上半夜只是个梦而已。
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梦里向沈姝索吻,苏渺羞耻的同时不免有些庆幸。
幸好只是梦,不然她说的那番话当真是臊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