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扬到空的腿边。
他闭了闭眼,眼眶热,却没有让泪水掉下来。
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自言自语般呢喃“……归终……”
身后传来她极轻的脚步声,像赤足踩在干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似乎在调整衣摆,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断断续续,像在系腰带,又像在整理袖口。
空能感觉到她离自己越来越近,却又保持着那十米的距离。
她没有叫他,只是安静地做着这一切,像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自己打扮成她心目中最完美的样子。
空站在那里,背脊僵硬,双手垂着,指尖微微抖。
他没有回头,却把所有感官都集中在身后——她的呼吸、她的脚步、布料落地的轻响、风吹过她长时的细微颤动。
他知道这个晚上是最后一个,他知道她想用最体面的模样,陪他度过最后的时光。
他知道她虚弱到连站立都勉强,却还是坚持要自己换衣服,不想让他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时间在等待中拉得极长。
月光缓缓移动,影子一点点偏移。
空的心跳却越来越重,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
他想转身,想抱住她,想告诉她别逞强,可他答应过不回头。
他只能站在这里,惆怅地等着,等她换好衣服,等她叫他转身,等她用最后的力气,对他说最后的话。
身后终于传来她极轻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温柔“……好了……你可以转过来了……”
空的身体猛地一颤,却还是没有立刻动。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十米外的她身上——那一刻,他的眼睛红了。
空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十米外的归终身上。那一刻,他的呼吸停滞了。
归终换上了一袭汉服婚纱般的华服。
那是她用尘魂最后的力量凝聚出的最完美的模样——通体雪白如月华的交领右衽长袍,上身是层层叠叠的薄纱广袖,袖口宽大垂地,绣着细碎的金丝琉璃百合纹样,每一朵花瓣都泛着淡淡的岩元素光辉,仿佛随时会随风飘散。
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红色丝带,丝带上缀满细小的金铃,随着她轻微的动作出极轻的叮铃声,像远古的婚乐在夜里低吟。
裙摆层层叠叠,长及脚踝,却又轻盈得像云雾,边缘绣着渐变的青蓝渐层,从纯白过渡到琉璃百合的青灰色,裙摆在月光下微微荡漾,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月光湖水。
她的灰青色长被简单挽起,用一根玉簪固定成低髻,簪尾坠着两缕细长的流苏,流苏末端缀着小小的六边形岩晶,随着她低头时轻轻晃动,映出点点星光。
额前留着几缕碎,自然垂落,衬得她脸庞更显娇小而脆弱。
脸上的妆容极淡,只在眼尾勾了一抹浅金色的眼线,让灰蓝色的瞳孔显得更深邃、更温柔。
嘴唇涂了薄薄的朱砂色,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却又透着即将凋零的艳丽。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从千年尘封中走出的瓷娃娃,又像一朵在荒野中最后绽放的琉璃百合——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人心碎。
她没有穿鞋,赤足踩在干裂的土地上,脚踝处的六边形脚环在月光下闪烁,环绕着极淡的尘光,像最后的告别仪式。
她双手交叠在小腹前,指尖轻轻捏着袖口,袖子垂落遮住半边手,却掩不住指尖的轻颤。
归终抬起头,灰蓝色眼睛直直看着空,声音轻柔却坚定“……空……我想嫁给你。即使没有第三个人注视,即使我即将逝去……我也想给你留下最完美的印象。想让你记住,我曾是最美的模样,只为你一个人。”
空的身体猛地一颤。
金色瞳孔瞬间蒙上一层水雾,他往前走了几步,却在半途停下,像怕惊扰了眼前这幅画。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干土上。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冲上前,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双手死死扣住她的后背,五指嵌入广袖的薄纱,指尖颤抖得厉害。
他的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归终……别走……我不要你走……”
归终被他抱得紧紧的,灰青色长被他的下巴蹭乱,几缕黏在他泪湿的脸侧。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脑,指尖插进他的金,指腹温柔地摩挲他的头皮,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
她的声音软得像叹息,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傻瓜……不要因为我的离去而伤心。你有那么多女孩子……我走了,你可以去找她们……她们都会陪着你……”
空猛地摇头,抱得更紧,像要把她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哭腔,却无比认真“不……我爱每一个我的后宫……包括你。每一个……都独一无二……你走了,我的心就会缺一块……永远缺一块……”
归终愣了愣,然后轻轻笑了。
笑声极轻,像风吹过琉璃百合的残瓣。
她抬起手,拇指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水,指尖凉凉的,却带着最后的温暖。
她灰蓝色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今天是我们成亲的日子……笑一笑好吗?”
空转过身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浓重的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