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腿在空中轻轻晃着,脚上那双软底虎头鞋翘起一点弧度,左手攥着皇后襟口一枚银鎏金花扣,右手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碎屑沾在嘴角也没顾得上擦。
嘿,这小模样,谁能扛得住?
皇后喉间滚出一声轻笑,抬手用帕子替他擦了擦下巴。
许初夏站在旁边,目光扫过皇后微微泛红的耳根,又落在欢儿仰起的小脸上。
那眼睛弯成两枚月牙,睫毛又长又密,在日光下投下一小片影子。
“臣妇,谢过皇后娘娘厚爱。”
她不再推辞,大大方方接下了。
双手交叠于腹前,深深福了一礼。
两人各自上车离开。
皇后回了娘家探亲,许初夏直奔司农局。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车帘半卷,她望着街边一溜儿新栽的垂柳。
枝条尚短,却已抽出细嫩的绿芽。
车夫扬鞭催马,她收回视线,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草图。
“咋样?有眉目没?”
郭华一见她进门就迎上来,急得直搓手。
要不是手头正审一份旱情急报。
他差点想骑马跟去若安村。
他脚上那双皂靴沾着泥点,袍角也皱得厉害。
显是刚从田埂上回来,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
许初夏把竹筐递过去。
“周大人您瞧,这是刚挖回来的。叶子黄得不对劲,秆子像面条似的立不住,一碰就倒。可穗子结得倒是饱满。”
她掀开盖在筐口的湿麻布。
露出里面几株带土的稻秧,茎秆泛着异常的淡黄。
叶片边缘已有焦枯状,但顶端的稻穗沉甸甸的。
郭华拈起一根仔细瞅了瞅。
“咦?抽穗这么齐整,按理说不该垮呀。最近也没下连阴雨,地也没泡烂……难不成是土‘饿’了?缺养分?”
他蹲下身,手指捏开一撮泥土,捻了捻。
又凑近闻了闻,眉头越锁越紧。
许初夏摆摆手。
“不是地不好,真要是土不行,苗早蔫了、黄了、干死了,根本长不出这么粗壮的秆子。问题出在肥上,施得太多太猛,把根给‘烫’坏了,后面又没跟上别的养分,秧苗自己扛不住。”
她蹲到郭华身边,用指甲刮下一点茎秆表皮,露出底下微褐的断面。
“您看这里,有轻微腐烂迹象,但不是水沤的,是肥烧的。”
大伙儿听不懂什么氮磷钾,她就换着法子讲。
“不过我已经让小张带人蹲田边去了,看施肥调一调之后,秧苗能不能缓过来。要是能返青、抽穗、结粒,那我这判断就八九不离十;种子也没毛病,等秋稻开种,就能放开手脚铺开了。”
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明后两天,我再跑一趟若安村,看头茬肥效退得如何。”
郭华嗯了一声。
“对了,张宏来信了。他现在青田乡蹲点,那儿挨着渭江,水多得是,地也平展、松软,按理说本该是块高产宝地,可产量就是提不上去。你最近手头松快不?要不咱俩一块跑一趟?趁早弄明白,秋稻还能赶得上改。”
张宏是司农局派去青田乡的劝农官。
青田乡就在京城边上,地势平坦开阔,没有山岭阻隔。
一眼望出去全是连绵不断的农田。
江水紧贴着乡野边缘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