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就听着,窗外的更鼓敲了三下,院外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屏声静气,只留廊下两盏羊角灯,映着满院的红绸,投下影影绰绰的光。
只是没多久,堂门前儿的帘被轻轻打起,原是殷病殇缓步走了进来,他身上的大红喜服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将间的金冠也摘了,只束着一根红绳,晏观音坐在床边看着他,鼻间嗅到殷病殇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只是对方却半点不见醺态,一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很,见了端坐在床沿的晏观音,脚步下意识放轻了些。
“累了一天了,怎么还坐着?”
他走到近前,声音放得温和:“是我忘了,我还没挑盖头呢,交杯酒还没喝,你这凤冠重得很,一会儿就叫叫丫鬟卸了?”
闻言,晏观音随即抬眸看他,眉眼间依旧是白日里那副清淡模样,她没有半分新婚女子的羞涩扭捏,也无半分醉意柔情,只淡淡抬了抬手,示意梅梢几个先退下去。
几个丫鬟对视一眼,忙都屈膝行了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不忘反手带上了房门。
房里只剩他们二人,红烛噼啪爆了个灯花,烛台上撒下来的橘色光圈儿暖光融融,只是却没烘出半分旖旎气氛。
晏观音盯着殷病殇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商议什么生意,毫无遮掩:“殷病殇,你我婚前便有约在先,这门婚事,本就是互为依仗的同盟之约,那就今夜不必守那些世俗闺房之礼,而且我自幼是不惯与人同榻,所以咱们今夜分床而眠,各不相扰。”
这话一出,殷病殇伸出去想扶她的手猛地顿在半空,一时没反应过来,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倒是非但没有半分愠怒与难堪,反收回手,对着她微微颔,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你说得是,是我思虑不周,方才吃了酒,脑袋昏,忘了先前的约定。既为同盟,便该彼此尊重,这全凭你的心意。”
他半点没有勉强的意思,随即就转身走到外间,轻轻唤来守夜的仆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丫鬟便抱来一床全新的素色锦被,还有一套铺盖,殷病殇亲自接过,他自顾自在临窗的罗汉床上铺好,又将窗边的烛火吹熄了大半,只留床头一盏琉璃灯,光线柔和,不扰人安寝。
他这么平静,让晏观音松了一口气,生怕殷病殇不肯。
“夜深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他坐在罗汉床沿,看着床帐里的身影,轻声道:“你…才嫁进来,有什么不自在的就说,我就在这里,夜里若是有什么事,只管唤我。”
床帐里的晏观音只淡淡应了一声“嗯”,便没了动静。
她闭了闭眼睛,随即由着自己的呼吸渐渐平稳,折腾了一天,满身的疲惫涌上来,却依旧守着心神。
一夜安寝,无梦无扰,竟比在晏府自己的闺房里,睡得还要安稳几分。
次日天刚蒙蒙亮,外间便传来梅梢轻手轻脚的动静。
晏观音也早已醒了过来,刚坐起身,梅梢和褪白便掀帘进来,伺候她梳洗更衣。
她是新妇,装扮不能太过张扬,也不能失了长房少奶奶的体面。
晏观音任由她们打理,眉眼间依旧没什么波澜,闭着眼睛假寐,梅梢一边小心给她挽髻,一边低声道:“姑娘,昨夜……老爷没为难您吧?”
“他不是那等不守信用的人。”
晏观音眼皮都没掀起来,唇边儿淡淡一句,便揭过了昨夜的事:“一会儿去给公婆请安,谨守规矩便是,不必多言,也不必怯场。”
正说着,外间就传来脚步声,原是殷病殇已经梳洗完毕,换了一身天青锦袍,站在帘外,声音温和:“抚光,可收拾妥当了?现下时辰差不多了,该去正厅给父亲母亲请安了。”
晏观音被梅梢扶着起身,理了理衣襟,应声:“好了,这就来。”
两人并肩出了院门,沿着抄手游廊往正厅去。
四月是天开始要热了,这晨间的风带着暖意,吹起晏观音鬓边的碎,殷病殇脚步微微一顿,低声道:“昨夜的事,委屈你了,母亲那里,若是有什么话说得重了,你不必往心里去,有我在。”
晏观音侧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我不委屈,多谢,我自有分寸,也…不会给你惹麻烦。”
殷病殇看着她清冷淡然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他这新妇是个“铁丝心肠”,一点儿都不需要他这个丈夫。
不多时,便到了正厅。
这才刚掀帘进去,便见上座端坐着两人,为左的是殷暮,实则昨日拜堂时匆匆见了一面儿,如今才看清楚了人,今日殷暮一身藏青常服,面容温厚,见了他们进来,先露出了笑意,摆了摆手道:“哦,你们来了?快坐吧,不必拘那些虚礼,新婚燕尔,歇息好了没有?”
晏观音躬身行礼,刚要说话,余光瞥见了一旁的沈氏,其穿着宝蓝色缠枝牡丹褙子,头上还簪着赤金点翠的头面,两只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端坐在太师椅上。
眉眼淡淡扫过来,虽也笑着,晏观音却看得明白,那笑意却只浮在表面,半分没进眼底,这语气客气又疏离,还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起来吧,既然入了殷家的门,可是家里的大少奶奶了,往后家里的规矩,要一点一点学起来,不能再像在晏家时,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敛下眸子,她依着规矩,屈膝行了三拜的大礼,随即双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又稳稳捧到沈氏面前,声音清亮:“儿媳给婆母请安,婆母喝茶,往后儿媳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婆母多多提点。”
沈氏瞥了一眼她,接过茶盏,指尖碰了碰杯沿,竟是随手就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一口都没喝,看向晏观音淡淡道:“提点不敢当,只是我们殷家是书香世家,不比你那商贾之家,规矩大,你既是长房长媳,往后啊,可是要学着打理中馈,相夫教子,收一收在外抛头露面的性子,才是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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