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美玲这才回过神,轻轻把晨曦放下地。小女孩立刻被墙角一个半人高的地球仪吸引了,小跑过去,踮着脚好奇地转动那个巨大的球体。
男人拿着水和杯子走过来,将杯子放在沙前的矮几上,自己则在沙另一端坐下。他双腿交叠,身体微微后靠,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姿态放松,但那种无形的、掌控全场的气场,却让整个空间都仿佛以他为中心缓缓旋转。
他看向杨美玲,灰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笑意。
“寄托离愁别绪或孤寂情思的画眉。”他缓缓念出这句话,声音低哑,如同大提琴的g弦震动,“好久不见。”
画眉。
她的代号。在“雪鸮计划”期间,以及退役后封存的档案里,她都是“画眉”。
这句话,是当年特训结束时,他对她说过的、唯一一句与训练无关的话。那天黄昏,她完成了最后一项考核,成绩优异。他站在训练场边缘的阴影里,看着她收拾装备,突然开口:
“画眉这种鸟,叫声婉转,善于模仿,常被养在笼中,为人解闷。但野生的画眉,其实警惕性极高,擅长利用环境隐藏自己,只有在确认绝对安全时,才会放声歌唱。”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
“希望有一天,你能做那只在旷野里自由歌唱的画眉,而不是困在笼中,为人模仿悲欢的囚鸟。”
那时她年轻,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当是教官的临别赠言。后来经历多了,才渐渐明白,那是他对她最深的期许,也是对她未来命运的某种隐晦预言。
而此刻,他用这句话作为重逢的开场白。
杨美玲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酸涩,悸动,混杂着岁月积尘被猛然拂开后的呛人感。
她终于不再克制,任由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深埋心底多年的复杂情绪,清晰地浮现在脸上。
“你……”她的声音在颤抖,“师傅……?”
男人——夜枭——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开怀的笑。嘴角上扬,眼尾弯起,那些被岁月凝固的线条瞬间生动起来,灰褐色的眸子里仿佛有星光碎落。笑声低沉悦耳,在安静的室内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驱散所有阴霾的温暖力量。
“哈哈哈……”他笑了好几声,才渐渐收住,但眼底的笑意依旧璀璨,“还记得我‘师傅’呢。坐吧,别站着。”
杨美玲像是被催眠般,依言在沙另一端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真皮里,触感舒适,但她脊背依然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如同当年在训练场上面对教官时一样。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夜枭的脸。
越看,越熟悉。
眉眼轮廓,鼻梁弧度,嘴唇抿起时的细微纹路……虽然岁月(或者说,某种越岁月的力量)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极少,但那深邃的眼神、那种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锐利感、还有那独特的、混合着疏离与悲悯的气质……都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没错……就是他。)
(当年只教了我三个月的教官。后来执行任务失联了……不,不是失联,是“夜枭”单元整体隐匿了。)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所有人都不知道。“教官”就是我们对他的唯一称呼。)
(现在他出现在这里……以“夜枭”的身份。)
夜枭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很意外?”
“何止是意外。”杨美玲终于找回了语言组织能力,但声音依旧有些干涩,“我以为……‘夜枭’已经解散了。我以为你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以为我们都死了?或者隐姓埋名,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种田养老?”夜枭接话,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大部分是的。‘夜枭’确实解散了,档案封存,成员分散。但‘解散’不代表‘消失’。有些能力,有些责任,有些……未完成的事,是不会随着一纸命令就烟消云散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正在玩地球仪的晨曦,眼神柔和了一瞬,又转回杨美玲脸上:“就像你,画眉。你以为退役了,档案封存了,就能彻底告别过去,做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但过去……总会找上门来。”
杨美玲心头一震。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凯恩的图谋,我的身份暴露,甚至可能连影子(范智帆)的情报传递,他都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多年特工的本能重新占据上风,开始分析局势:
“所以,你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家里’启动了你?”她用了“家里”这个隐晦的指代。
夜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只是微微颔,语气变得严肃了些:“有人在打你的主意。‘冥王’那条线,通过凯恩,买通了我们内部某个层级的暗棋,调阅了你的封存档案。他们知道了你是‘画眉’,知道你是‘雪鸮’出身,知道你可能掌握一些……对他们有用的‘旧资源’。”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如炬:“他们的计划,是把你带到泰国,作为某种筹码或交易品。具体目的还不完全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一旦你落入他们手中,不仅你自己危险,你守护的这个家,你儿子、儿媳、孙女,都可能被牵连。”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杨美玲的心脏。
她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夜枭如此直接地证实,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