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留下来。”金坠冷声道,“如你所愿,做摩诃迦罗的新娘。”
他闻言一怔,戚戚一笑:“我很想拒绝你,说我不需要你的怜悯。可我做不到……我要你,阿儡。神从我这里索回的所有之中,我最不舍的唯有你。唯有你……”
他慢慢走到树下,指着苍老树干上缀着的一个个小灯笼似的青蓝花苞,柔声说道:
“我曾向你允诺,终有一日,会带你去见世上最美的神迹——阿儡,你看,萼如格泽的眼睛就要睁开了。让我们在此重新相识,重新相爱,好不好……?”
他的嗓音颤抖,近乎哀求,沙哑之中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金坠浑身战栗,噙着泪不发一言,发现自己竟不敢与他对望。黑玉假面后的那双眼睛深得不似世间所有,如一渊月下寒潭,静谧无波,却不可涉越。
那人没有等到回应,兀自回到瀑布下的清潭边,捧起那只在火堆里摔成两半的翡翠镯,一遍遍地洗着。论他如何清洗,沾染在那两瓣碎玉上的黑霾始终不曾褪去。
几尾小鱼游过,擦过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忽地摆尾荡开一圈圈金粼。林风轻拂,几片踯躅花瓣落在他破碎的掌心,与那两弯残月一道被掬起来。
他走向金坠,握起她的手,将半枚焦黑的玉玦轻轻嵌在她腕上。金坠苍白道:“这不吉利。”
“聊胜于无。”元祈恩惨淡一笑,“除了这个,我没有什么能给你了。”
他言毕,将另一半断镯戴在自己手上。遭火灼开的裂口崎岖不平,与他肿胀溃烂的手很不相称。他毫不犹豫地按压下去,几乎要将那坚硬的玉石嵌进皮肉中。破碎的翡翠剜破了他手上的陈疮,霎时血流如雨,沿着枯黑的玉身淌下来。
他似感觉不到痛楚,终于将那焦黑的断镯牢牢固定在腕上。焚过的“阿儡”二字浸于一片殷红,紧贴着他的血肉,像沉在忘川之下的两粒星子,隔着冥河与彼岸的森森白骨对望。
“留下来罢,阿儡……”
第144章千山雪神不愿祝福这对新人
入冬后,哀牢山中一日冷于一日。
接连数日,灰白的云絮不断从山褶子里漫出来,似被山尖戳破,漏出暗青的天光。风贴着崖壁游走,崖上老松簌簌抖着,惊起无数寒鸦,哑着嗓子掠过断壁。天堑底下,溪水响得比平日滞涩些,卵石上的青苔冻成白茫茫一片,林中树皮也褪了三分颜色。风吹不到崖底,似为报复,拼命撕扯下无数裹着白霜的枯叶,像漫天飞舞的素绢。
与摩诃迦罗的婚期定下后,金坠便被从山牢中接出来,暂居于林寨南面的一座小神庙中。依照哀牢习俗,待嫁女子婚前需在此闭关数日向山神祈福。
神庙建于一处天然的大树洞中,仅用石块兽皮装饰,环境十分简陋。从树洞中远眺,正好与天堑背阴处的那片断崖遥遥相望。峭壁之上有一处黑魆魆的小壁龛,远望渺如一点黑星——那便是匿惹窟,魔鬼盘踞的死地,囚禁她至爱之人的樊笼。
玤琉每日前来送水食,陪她说会儿话。金坠自从去神树林中见过元祈恩后便十分沉默,终日抱膝呆坐在树洞中的火堆边,不分时辰地抬头遥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悬崖。
婚礼前夜,她忽指着那处问玤琉:“从他那里,能够望得见这里吗?”
玤琉摇头:“就同你望他一般,只是茫茫的一片。”
金坠苍白一笑:“那就好。”
“明日是最后一日。待月落后,沈学士便能从匿惹窟出来了。”玤琉欲言又止,“你同摩诃迦罗……”
金坠淡淡道:“他答应了,会让君迁离开哀牢山。”
玤琉蹙眉:“然后呢?沈学士一定想救你出去……”
“来不及了。”金坠摇了摇头,“明日此时,依果枯就要出炉了,他们就要将那毒药带去外面的世界了……来不及了。”
自梦觉出逃后,寨内外的守卫愈加森严,玤琉暗中打探过好几回,都寻不到办法逃出去。前回与君迁同行的大理援兵准备不足,伤亡惨重。南乡先生则在瘴雾中失散,生死未卜。梦觉身负重伤无法引路,就算再有援兵前来,一时恐也寻不到山寨的入口。无人知晓这座与世隔绝的天堑中都发生了什么,他们被彻底困在了这里。
玤琉挨着金坠在火塘边坐下,拨旺了火堆,低低道:
“明日婚宴过后,沙壹姆将率军连夜出征。趁着寨中人少,我会再去打探。倘有机遇,你就与沈学士一同逃走罢!带上云弄峰的孩子们和山牢中的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玤琉,能拜托你一事么?”金坠深望着玤琉,“请你照顾好大家。”
玤琉一怔,愕然道:“难道你要留下来?你明知沈学士绝不会独自离开的!”
金坠戚然一笑,闭上眼,咬着嘴唇道:
“我答应了嘉陵王,会留下来。我不知接下去将发生什么,但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倘若我就这么不辞而别,将有更可怕、更无可挽回的事情发生,那是君迁和我都不愿见到的。玤琉,我恳求你,带着他们先走。这是我逃不开的劫,让我独自面对罢!”
玤琉拼命摇头。金坠叹息一声,握住她的手,肃然道:“答应我,不要告诉君迁。万一……”
她不再说下去,起身走到树洞角落,俯身翻开铺着的一堆干松针,从中取出蕉叶包着的一物。她深吸一口气,回身将此物交给玤琉。玤琉打开叶片,只见那是几朵雪白的菌子。
“忘忧伞?”玤琉一凛,“你……”
“我知道,我不该擅作主张。可他已饱经了太多忧愁,太多悲苦,够了,足够了。那远远不是一颗心所能承受的啊……”金坠嗓音颤抖,容色决绝,“倘若神明非要让我们分开,我只愿他自此无疾无忧,平静地度过余生。”
“不……这不公平。”玤琉喃喃。
“这很公平。换作是他,亦会这么做的。”金坠一笑,敛容轻语,“自相逢以来,我与他共度之时已逾永恒,别无所憾……如今,许是向着那一刹那走去的时刻了。”
玤琉如鲠在喉,静望着薪柴中纷飞的星火,良久沉声道:“母亲告诉过我,世上有千万种毒,至毒之物名为遗忘……你们还有无数个刹那,切莫遗失了它们。”
金坠一怔,垂眸呆望火光,眼角泪光晶莹。玤琉将那几朵白菌子包好,正色道:
“此物出土三日便会朽烂,七日后化为尘泥,来年复生。我会交给沈学士,请他埋在哀牢山外。离开了这片荒凉之地,它们便不会再长了。”
金坠悲叹一声,眼圈一红,依偎在玤琉怀中啜泣。玤琉紧紧搂着她,柔声在她耳畔道:
“他会在哀牢山外等着你。”
*
十月最后一日,是哀牢人的“乍孜”节,意为向山神感恩丰收的大日子。山中荒芜已久,今岁却非同寻常。苏尼长老早早请示神谕,获悉十年未开的萼如格泽神树兰将于此日重现世间。与此同时,山中还迎来了一位无所不能的摩诃迦罗。
依照神谕,摩诃迦罗是落难的天人,需迎娶一位人间的新娘冲喜攘邪,方可恢复神力,引领族人出山复仇。为迎此盛节,全寨上下连日奔忙,终于迎来了这场天大的喜宴。
是日天色未明,天堑中开始簌簌飘雪。初为雪粒子,愈落愈大,松林间须臾裹了一层白。哀牢山素来不会这么早便落雪,族人们都以为是吉兆,欣喜非常。
树洞神庙之中,红烛高照,火塘里的松明爆出声声脆响。玤琉早早来了,正替金坠梳头。风雪撞开木门,几个喜娘涌进来,捧着一件银白如雪的嫁裳。
按习俗,哀牢女子出嫁时不着艳服,而是素衣素妆,这是为了不让山中的邪灵魔鬼觊觎新娘。天堑溪涧中有一种奇异的夜光白螺,将壳碾碎了可捻成银丝,这件嫁裳正是由上百枚夜光螺织成的。掩护梦觉出逃那夜,玤琉在月下为金坠初试过件嫁裳,如今已全部织好了,衣裙上还缀了许多银铃银饰,亮得刺眼。
玤琉同喜娘们一同帮金坠穿上喜服,又为她戴上一顶沉甸甸的银冠。金坠往铜镜中看去,只见自己满身惨白,好像裹了层严霜,活似一个冰封的幽灵。